夜半的老宅静得像沉在水底。
走廊里只亮着几盏壁灯，光晕昏黄，在地上投出一团团模糊的影子。
陆予深是被渴醒的。
他捂着头坐起身时，额角还在突突地跳，酒劲过后那种钝痛从太阳穴一路蔓延到后脑勺，搅得他整个人都是懵的。
小夜灯的光线很暗，陆予深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这是自己在老宅的房间。
他打量了房间好几秒，家宴上的画面零零碎碎地往脑子里涌：酒杯碰撞的声响、满堂的笑语、老爷子乐呵呵的脸，还有……苏洛凝偏过头来看他时，那双客客气气的眼睛。
记忆像是被酒泡过的纸，湿漉漉地黏在一起，怎么都揭不开完整的轮廓。
索性不再想了，掀开被子下床找水喝。
脚踩在地板上的时候有点虚浮，他扶着墙走了几步，走廊里的凉气扑面而来。
老宅的格局他闭着眼都走得熟，左转经过那排挂满家族合影的墙面，再往前几步就是楼梯口。
可就在他刚拐过转角的时候，两道压得极低的声音从楼梯下方传了上来，混着夜风，断断续续地飘进他耳朵里。
“……你别说，真是世事无常，谁能想到，苏小姐会放弃大少爷，和小少爷结婚呢！”是值夜的女佣在说话。
另一个声音紧接着接上了话茬：“对啊！青梅竹马啊！那是多少年的感情呢，说放弃就放弃了。”
陆予深的脚步顿住了。
他站在走廊的阴影里，手扶着墙壁。
女佣显然没料到这个点还会有人走动，声音虽然压着，但在空旷的老宅里却格外清晰。
“也不能这么说，”第三个声音插进来，语气里带着一点过来人的了然，“大少爷这些年身边也有过其他女人，苏小姐装作不知道，并不是真的就忍下了。
从前还好，可是这几年她对大少爷越来越冷淡。”
陆予深的下颌绷紧了。
他想起去年秋天的事——那次应酬，他带着新来的项目经理出席，散场时对方挽着他的胳膊走出酒店大堂，刚好被来送文件的苏洛凝撞见。
当时苏洛凝站在旋转门外面，手里拎着牛皮纸袋，看到他出来的时候微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笑得跟什么都没看见一样，甚至还冲他挥了挥手。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苏洛凝睡在了他隔壁的公寓。
后来他渐渐发现她变了。
从前他晚归，她会在客厅留一盏灯；后来灯也留，可她不会再等他了。
从前她偶尔会打电话问他回不回家吃饭；后来她只在微信上发一句“今晚有应酬，不用等我”，语气客气得像群发的通知。
他当时不觉得有什么。
或者说，他太“忙”了，忙到根本没空去分辨那些细节里藏着的信号。
直到此刻，站在老宅昏暗的走廊里，听着女佣们用那种替人惋惜的口吻一针一线地拆开那段过往，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原来她的冷淡从来不是突然的。
那是她一点一点把自己抽离出去的过程，像戒掉某种东西，一天少看一眼，一天少想一次，直到最后再看一眼也不想看了。
“你说得我也看出来了，”最先起头那个女佣声音又低了几分，“这个好像就是说的戒断吧！”
“嗯，我也是这么认为的，”另一个应道，“与其说苏小姐在等大少爷回头，倒不如说她在等自己不再爱他。”
陆予深靠在墙上，后脑勺抵着壁纸微微粗糙的纹路。
他低头看着自己光着的脚踝，脚趾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指节因为攥得太紧而泛了白。
“戒断”两个字像根细针，不偏不倚地扎在某个他自己都不敢碰的位置上。
原来她等过。
她等了自己那么久，久到把自己等成了习惯了等，然后在某一天突然发现——她等的已经不是什么具体的回头了，她等的是自己死心。
这个念头涌上来的时候，陆予深的胸口被什么拧了一下。
他几乎要出声把那两个女佣的对话打断，可喉咙里干得像吞了把沙，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这时那个最先挑起话头的女佣突然轻轻咳了一声，声音里带上一丝不太自在的笑意：“不过，说起来，苏小姐会选小少爷，其实也不是意外。”
旁边有人笑骂：“你这话说的，好像你看得透似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那女佣的声音微微带上了红晕，即便隔着一层楼梯都能听出她语气里那点不好意思，“我能理解，小少爷不仅年轻而且有劲儿……”
这话一落，楼梯下面炸开一阵压着嗓子的笑。
“你这个小色女！”
“大半夜的说什么呢你！”
女佣们笑作一团，声音在空旷的楼梯间里荡了两荡。
陆予深站在原地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