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年轻而且有劲儿”像一根细铁丝,勒进了陆予深心里最敏感的那个地方——他和弟弟陆予安相差了七八岁。
他猛地想起来今晚家宴上的画面:陆予安穿着那身酒红色的西装站在苏洛凝身侧,微微低下头听她说话的时候,耳朵根还带着酒意泛出来的红。
年轻、挺拔、干净,往苏洛凝身边一站就是一幅登对的画。
而他呢?
陆予深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是皱巴巴的衬衫,领口松着两颗扣子,头发大概也被枕头压得乱七八糟,满身酒气站都站不太稳。
从前苏洛凝身边站的是他,所有人都说他们是青梅竹马天作之合,连老爷子都笑着拍过他的肩膀说“小凝这孩子我认准了”。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带着一身风尘和酒气站在小青梅面前时,苏洛凝看自己的眼神越来越客套。
她今天还叫了他“大哥”。
那两个字从苏洛凝嘴里说出来,妥帖到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却也让人听不出半点温度。
陆予深猛地从墙上直起身。
他想起来了。
彻底想起来了。
今晚的一切,每一帧画面都在此刻归位——苏洛凝偏过头来看他时那双疏淡的眼睛、陆予安隔在中间那半步、母亲掐在他小臂上那一下一下往下压的拇指。
还有那个规矩:新婚夫妇要在老宅留宿一晚。
想到这个,陆予深再顾不上找什么水喝了,攥着拳就往走廊另一头走——脚步又快又重,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陆予安的房间在走廊尽头拐角处,门是深胡桃木色的,门缝里透出一线暖融融的光。
陆予深走过去抬手就拍门。
第一下拍上去的时候掌心震得发麻——他用了十成的力,门板发出沉闷的“砰砰”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
“陆予安!”他开口喊了一声,嗓音干哑得几乎不像自己的。
没人应。
他又拍,手掌换了拳头,指节砸在木门上“咚咚”作响。
“予安,开门。”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可喉咙里那股紧涩反而更重了。
门内依然静悄悄的,暖光从门缝里透出来。
陆予深心里的烦躁烧得越来越旺,那股火从胸口一路窜到指尖,攥紧的拳头捶在门上一下比一下重。
“陆予安你听见没有!”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可那扇深胡桃木的门纹丝不动——用料太扎实了,是老宅早年定制的东西,别说用拳头捶,就是拿椅子撞都未必能撞开。
陆予深就那么站在门外,拳头捶到后来指节都破了皮。
一血珠渗出来蹭在门板的漆面上,留下几道浅浅的暗红色印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久到陆予深的嗓子哑得再也喊不出完整的句子,久到他抵在门上的额头被冷汗浸得发凉。
走廊里静得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声,还有远处老钟摆走来走去的“嗒嗒”声,一下一下,不急不缓。
然后门里终于有了动静。
脚步声从远到近——踩在地板上,不慌不忙的。
门锁“咔嗒”一声旋开了,暖黄色的光从里面泻出来,照在陆予深被汗浸湿的额发上。
陆予安站在门里面。
他赤裸着上身,胸口的皮肤微微泛红,下身只随意套了一条深灰色的睡裤——裤腰松松地挂在胯骨上,一看就是仓促间刚穿上的。
但这些都不算什么。
最扎眼的是他胸口和脖颈上的痕迹。
锁骨下方有一片浅红色的印子。
吻痕一路蔓延到喉结侧边,肩头上还有几个不太明显的齿印,落在皮肤上暧昧又分明,像有人用唇舌一寸一寸描过他的轮廓,印下的都是不容错认的温度。
陆予深的目光从那片痕迹上掠过,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偏过头往房间里看——越过陆予安的肩头,他看见了那张床。
深灰色的被褥堆得有些乱,苏洛凝侧躺在上面,背对着门口。
被子盖到她肩膀的位置,露出一片光滑的肩头和白皙的后颈,长发散在枕头上,乌沉沉的,衬得那一截露出来的皮肤白得晃眼。
她就那么安静地躺着,一动不动的,像是睡着了,又像是醒着但不愿意转过身来。
陆予深看着那个背影。
那个他看了十几年的背影。
从前她坐在他副驾上看窗外的侧影、她靠在沙发上等他的时候微微歪着的轮廓、她背对着他睡着时均匀起伏的弧度——所有的画面叠在一起,最后落在这一个深夜里一动不动的背影上。
陆予深忽然觉得自己错过得是一辈子。
不是错过了今晚。
他站在门口,只觉得喉咙干涩得拧成一团,什么都说不出来。
陆予安则是靠在门框上看着他,赤着的脚踝交叠着,姿态松弛又坦然。
片刻后,他看陆予深始终没有开口的意思,才道:“大哥,这么晚了,有事明天再说吧。我们夫妻都睡了。”
声音里还带着一点沙哑,语速不紧不慢的。
说完陆予安也不等陆予深反应,往后退了半步,手搭上门沿。
门板缓缓合上的时候,那线暖光一寸一寸地收窄,从门缝里最后映出来的画面是陆予安转身走向床边的背影——他弯下腰,伸手替苏洛凝拢了拢被角。
然后“咔嗒”一声,门锁重新落上。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
陆予深还站在门外,指节上蹭破的皮渗着血丝,额发被汗浸湿了贴在眉骨上。
他盯着那扇重新紧闭的门看了很久,才慢慢地转过身,往回走。
走到拐角的时候陆予深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门缝里那线光已经灭了。
走廊尽头只剩下他一个人的影子。
孤零零地投在地板上,被昏黄的灯拉成一道细长的灰色。
如同他此刻觉得自己的人生好像也在这一瞬间褪去了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