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的陆予深,像是被那晚的老宅夜色抽走了最后一层皮。
他没怎么睡,也没怎么吃,衬衣领口皱得更厉害了,下巴上冒出一层青灰的胡茬,眼窝凹陷下去,像一颗被反复揉皱又勉强展平的纸团。
可陆予深还是坐进了陆氏那间办公室里,脊背挺得僵硬。
办公桌上摊着几份资料,每份首页都印着一张照片。
照片里的姑娘们个个眉眼精致、家世煊赫,随便拎一个出来都够撑起商业宴会的排面。
陆母就坐在他对面,真皮转椅只坐了三分之一,腰背笔直,妆容一丝不苟。
她说话的语气从前几日的苦口婆心,到今天已经彻底换了一副面孔,字字带刃。
“你说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挑三拣四的。”陆母抬手把那叠资料又往陆予深面前推了几寸,指尖点在最上面那张照片上,“许家的二女儿,
刚从伦敦政经回来,脾气好、家底厚,配你绰绰有余。下面还有赵家的、周家的,你自己翻翻,哪一个拿出去不是人尖子?”
陆予深没看那些照片,目光落在桌面某个虚空的位置上,嗓音很哑:“我不联姻。”
“什么?”陆母眉心一拧。
“我说我不联姻。”陆予深抬起头,眼底有一层血丝,声音很稳,“我要靠自己在陆家站稳脚跟。
这些年我经手的项目、签下的合同、拉来的投资,桩桩件件都有档案可查。我不需要靠娶谁来证明什么。”
陆母静了一瞬,然后笑出了声——不是真心的笑,是从鼻腔里挤出来的嗤笑。
“从前你就是因为身边站着苏洛凝,你爷爷你爸才觉得你是最合适的继承人。”她慢条斯理地重复了一遍,“你以为他们看中的是你这个人?
他们看中的是苏家那块招牌。苏洛凝往你身边一站,就等于苏氏半个江山都姓了陆。你掌了几年权,就真觉得靠自己行了?”
她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却更有分量:“别做梦了。你弟弟已经撵上来了。他现在手里可有实打实的股份,白纸黑字的,不是你爸哄你玩儿的干股。”
“股份”两个字像一记闷锤,不声不响地砸在陆予深胸口。
他面色微变,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线。
可陆予深还是固执道:“阿凝只是赌气。等过些日子,她就会回头的。而且小安……已经签了赛车俱乐部,他没打算插手公司业务。”
这段时间陆予安和苏洛凝确实没有过问过陆氏任何一单生意、任何一次会议,他这个cEo在决策权上暂时没有任何被架空的实际迹象。
但这片刻的迟疑被陆母精准地捕捉到了。
她不等陆予深调整呼吸,又把那叠资料重重拍在桌面上。
“我不管苏洛凝回不回头。你现在要做的,就是从这里面选一个人,结婚。”陆母的声音冷下去,“选好了,婚期我来安排,越快越好。”
“我不——”陆予深话音刚起,后半个字还没吐出来,脸颊上就挨了一记耳光。
那一下来得太突然了,陆母的婚戒硌在他的颧骨上,擦出一道细长的红痕。
巴掌落下的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了一瞬,空气跟着凝固了几秒。
陆予深猛地偏过头去,半张脸火辣辣地烧起来,耳朵里更是嗡嗡作响。
他愣在那里,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母亲——母亲打他?从小到大,母亲即便再严厉,也没有动过手。
陆母收回手,指节微微发抖,可她的眼神比方才更利了。
“你凭什么不愿意联姻?”她一字一字地逼问,嗓音拔高了几度,“陆予安能联,苏洛凝能联,凭什么就你不能?”
陆母往前逼了半步,鞋跟敲在地砖上清脆又凌厉:“你该不会真的以为他们之间有感情吧?
苏洛凝嫁给你弟弟,是苏家要借我们陆氏的渠道打通市场;陆予安娶她,是要拿苏家的资源补自己在董事会里的短板。
各取所求,干干净净,明明白白!你以为人人都是你,把‘爱’字顶在脑门上过日子?”
陆予深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半边脸颊上正在慢慢肿起来。
陆母看着他这副样子,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旋即又被更重的怒意压了下去。
她开口时语速很快,字字如刀片割过来:
“别人怎么就能找到人生重点?你一天天就知道谈恋爱。除了爱,你还有什么东西可以追求?你手底下几百号员工等着你发工资
,陆氏几十亿的盘子等着你稳着,你爸身体什么样你心里没数?你有没有想过,万一老爷子哪天拍了板把位置挪给你弟弟,你到时候拿什么去争?拿你那些‘我爱她她不回头的眼泪’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