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人约莫三十出头年纪,梳着利落的圆髻。
发间簪了一根白玉扁方,但脖颈间带了一个翡翠平安锁做底的璎珞——在烛火下莹莹生辉,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暖橘色暗花缎面褙子,袖口滚着两指宽的玄色缠枝纹镶边。
萧明月一眼就认出来了——江南织造局今年才出的新花样,市面上还没流通,非三品以上诰命不得用。
敌不动我不动。
她等着杨泉开口。
杨泉的声音有些发干,像是被夜风吹得嗓子紧:“贵人恕罪。淮王的脾性……您也是知道的,他生性耿直,听了世子那番话之后虽然恼怒,
却并没有冲着保宁堂发火。他反倒……反倒对保宁堂那位萧东家十分感激,说她是世子的救命恩人。”
“感激?”女人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尾音尖利得几乎要刺破夜色,“我让你在药里动手脚,你跟我说他感激?
杨泉,你是做了什么,才让那姓萧的不仅没死,还成了淮王府的座上宾?”
杨泉的身体明显抖了一下,退后半步,声音更低了些:“贵人息怒。世子一直有人看着,就连府医都是两人一组。
属下根本插不上手。后来药都是从保宁堂带来的,属下连碰都没碰到。”
“废物!”女人猛地一拍桌案,烛台上的火苗跟着颤了一颤,连带她脸上的表情也明灭不定,“我养你三年,你在淮王府也待了两年,连这点小事都办不成?”
杨泉几乎要把头埋进胸口里去了,声音里带着几分哀求:“贵人,世子那条命是捡回来的,如今王府上下都盯着他的药,属下实在寻不着机会。
而且那萧东家生性机敏,今日世子刚醒,她便把术后十二个时辰内要用的药全部配好锁进了药柜里,钥匙她自己收着,属下……属下当真无从下手啊。”
花厅里安静了一瞬。
那个女人站起身来,裙摆拂过地面时带起一阵极轻的窸窣声。
她走到杨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忽然压得极低,低到萧明月不得不将内力凝于耳廓才能听清:“那我问你——世子那条肠子,当真被切了一段去?”
杨泉忙不迭地点头:“是,属下亲眼所见。那盛在白瓷盘里的肠子截足有小指长短,已经发黑溃烂,听说剖出来的那一刻连杜大夫都倒抽了一口凉气。
若不是那萧东家及时动手,世子怕也就是这三两天的事情了。”
女人沉默了很久。
萧明月看见她垂在身侧的右手慢慢攥紧了帕子,指节泛白,力道大得几乎要将那方丝帕绞碎。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好一个保宁堂。好一个萧东家。”
随后这女人转身重新坐回椅中,端起手边青瓷茶盏啜了一口。
这一刻萧明月才真正看清楚对方的脸——又是跟赵家人相似的眉眼。
到了此时,女人的身份已经昭然若揭了。
赵云溪——安国公府的国公夫人,也是淮王妃的堂姐。
毕竟在京城之中,赵家女儿虽然不少,但是能穿得上这身衣裳的也就只有那一位了。
并不知道暗处有人看着自己,赵云溪整整喝了三杯水下去,才强行压下了胸口的怒意。
再开口时,她的语气已经平缓了许多:“杨泉,你不必再在药上做文章了。既然她护得滴水不漏,那便换个法子。”
杨泉猛地抬起头:“贵人的意思是……”
女人将茶盏搁回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磕碰响:“世子养伤至少还需要一段时间。这段时间,那萧明月少不得要频繁进出淮王府——让她出点别的岔子便是。
比如,回保宁堂的路上,遇着几个不长眼的毛贼,或者她医馆里囤着的贵重药材,忽然被人偷了去……这些事,还用我教你?不急着要她的命,制造点麻烦就行,总之不能让她过得太顺。”
杨泉咽了口唾沫,额头上的冷汗在烛火下亮晶晶的:“属下明白了。”
“明白就好。”赵云溪摆了摆手,“去吧,这几日别来得太勤,免得惹人眼目。”
杨泉如蒙大赦,躬身行了一礼便快步退了出去,脚步匆匆地消失在月洞门外。
不多时,花厅里只剩下那个赵云溪一个人了。
她独坐了片刻,忽然站起来走到窗边,抬手推开了半扇窗棂。
夜风灌进来,吹得她鬓边碎发轻轻拂动。
她望着窗外那一丛开得正盛的兰花,自言自语般说道:“萧庄主,你倒是命大。可你命再大,我该报的仇还是要报的。”
萧明月趴在木梁上,将这句话听得清清楚楚。
(⊙?⊙)
什么情况,她怎么不记得自己主观意愿上跟赵云溪结过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