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明月没有动,甚至连呼吸都没有乱。
但袖口里攥着的指尖微微收紧了些,食指指环上凸起的花纹膈得她有些疼。
就在此时,一个仆妇打扮的人端着一个托盘走进了花厅。
吴嬷嬷是赵云溪的奶嬷嬷,她看着从小照顾大的小姐如今这般狠毒心肠,心里唏嘘的同时,却不得不在伺候的时候加倍小心。
赵云溪听到脚步声,抬眼便看见吴嬷嬷,她摆了摆手道:“不要上这些甜腻的点心,换些爽口的来。”
吴嬷嬷知道她的习惯——每次做完方才那样的事情,必定是要吃些重口味食物的。
“夫人,这是从府里带出的汤粉,按您的喜好多加了茱萸和香醋。”
赵云溪听了这话,点了点头赞赏道:“嬷嬷,还是你最了解我,其实有些事情,我真的是不想。”
看着主子突然哀戚的表情,吴嬷嬷实在忍不住,便开口劝道:“主子,这冤冤相报何时了,其实您心里也清楚,当初钱家姑娘会死,跟人家萧庄主一点关系都没有。”
钱家姑娘名叫钱玉,是赵云溪的闺中密友。
三年前,钱玉得了病,寻到萧明月那里,想要她手里的一味新出的药。
但因为药是刚刚研发出来的,并不能保证药性,所以萧明月便让钱玉再等几天。
本来还说好,先做少量的药物测试,没有问题再治疗。
可只过了一晚上,那钱玉再次见到萧明月就跟见了鬼一样。
当天夜里,钱玉就让身手不错的护卫,把那药给偷走了。
后果可想而知,本该是救命的药,最后成了要命的毒药——不仅因为钱玉本身对此药有过敏反应,而且她为了能活命完全不顾大夫劝阻,大量地使用了那种药。
因此本来还可以再活好几年的人,硬生生地把自己给药死了。
这事情传到了赵云溪耳朵里,就成了是萧明月的罪过。
吴嬷嬷将托盘在桌角轻轻一顿,那瓷碗里红油油的汤粉随着动作漾开一圈涟漪,酸辣的气味在花厅里散开,冲淡了方才那一室阴沉。
赵云溪执起银箸,挑起一箸粉送入口中。
她眯了眯眼,慢条斯理地咽下去之后,才开口接吴嬷嬷的话。
“嬷嬷,你不必劝我。”她搁下筷子,指尖抚着青瓷碗沿,“我知道钱玉的死不怪萧明月。可我……”
话音顿住了,像被什么东西哽在喉头。
人嘛!总要给自己的恨寻个出口。
吴嬷嬷站在她身侧,看着主子鬓边那根白玉扁方在烛火下泛出温润的光,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她是看着赵云溪长大的,从追在兄长身后要糖吃的小姑娘,到如今这满身锦绣的国公夫人,中间隔着的那些年岁里,赵云溪变了许多,唯一没变的,就是对钱家人的那份执念。
“夫人,”吴嬷嬷压低了声音,“老奴多嘴说一句。钱家姑娘的事,真的......”
“我知道。”赵云溪忽然打断她,声音有些发紧,“我都知道。”
她重新拿起银箸,却没再去挑碗里的粉,只是捏着那两根银箸在指间转了两转。
“可我每每闭上眼,就看见玉儿毫无生气躺在那里的样子。我答应过既明哥,要好好照顾他的妹妹,可我没有做到。”赵云溪的声音渐渐低下去,低到几乎成了气音。
吴嬷嬷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出话来。
她伺候了赵云溪三十年,知道这位主子看着杀伐决断、雷厉风行,骨子里却是个最执拗的人。
一旦她认定了什么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即便已经嫁进安国公府这么多年了,这位心里的人依旧是清风朗月的状元郎钱家公子钱既明。
不过如果说那位钱公子是个没福气的——他虽然英年早逝,可被人惦记了好些年,家里的人和事都被照料得很好。
若说他是个有福气了——考上状元的第二年,就过世了,夫人一尸两命生了个遗腹子,还是个女儿。
“嬷嬷,”赵云溪开口打断了吴嬷嬷的思绪,语气比方才轻快了些,“你把这点心撤下去吧,我没什么胃口了。明日替我备一份礼,送到保宁堂去。”
吴嬷嬷一愣:“夫人的意思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