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人的选择(一)
萧峥脸上覆着面巾,站在伤兵营前,听着里面此起彼伏的哀嚎声,眉头紧锁。
那声音像钝刀子割肉,一声声钻进耳朵里,让他攥在袖中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他侧过头,问身边的校卫:“今日又有多少人中毒被抬进来了?”
校卫低头抱拳,语气沉重得几乎抬不起来:“王爷,今日去破阵的士兵一共五百人,除了当场阵亡的,剩下的几十人全部都进伤兵营了。”
他顿了顿,声音又压低了几分,“此战开始至今,那毒阵已经让我们大乾损失了将近三分之一的士兵,再这样下去,只怕后面的战根本就不需要打了。”
萧峥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目光沉沉地望着伤兵营的方向。
营帐帘子偶尔被风掀开一角,里面人影绰绰,呻吟声断断续续地飘出来,混着浓重的药味和一股说不清的腥甜气息。
他身边跟着的是他的大儿子萧明仁——虽是养子,却跟在萧峥身边学医最久,资历最深,此刻也皱着眉,脸色并不好看。
“父王,”萧明仁上前半步,低声道,“我和三弟远远看过那些个毒阵,也查看了士兵的情况。
这种毒素具有传播性,而且随着在毒阵内死亡人数地不断增加,毒性也会越来越强。这次南越,是下了血本下毒的。”
萧峥缓缓点了点头,声音沉而稳:“你说的不错。我已经找人查过了,这次毒阵最早的基底,便是他们南越自己献祭的万千民众,其中还包括南越几位地位很高的客卿和长老。”
话音刚落,萧峥最小的儿子萧明轩从一个帐子里走出来,脸上还带着未褪的惊骇之色,接口道:“这也太狠了!
按父王的说法,那些人很有可能不是心甘情愿的,只怕是死后本就怨气冲天。”
二儿子萧明礼也跟了出来,神色凝重地补充:“所以,毒为主,怨为辅,才能有这样的效果。这毒阵不只是毒,更是怨念积攒出来的杀局。”
萧峥看了几个儿子一眼,对于他们各自的观察和判断,心里还是满意的。
他沉声道:“我已经找了道门的高人过来,他们会帮助我们一起破阵。现在我们要做的是,尽量阻止他们再把毒阵往大乾境内推进。
我会通知萧明武那边,让他暂时不要让人再贸然破阵,只在阵法外围喷洒解毒剂。
明仁,这事情你和老三盯着,其他人则是跟着一起尽可能多地制作解毒药。”
话音刚落,萧峥就好似听到一个营帐里传来了声音。
那声音不大,却让他心头一紧。
他加快脚步往那边走,刚刚撩开门帘,就见一个七八岁左右的小女孩冲了出来,小脸还有些发白,脚步却急急地往外跑。
萧峥一把抱住女儿,掌心覆上她的额头,语气里又是心疼又是责备:“月儿,还头晕吗?都怪你小哥,没事带你跑去看毒阵,你身体本就弱,若是出点什么事情,爹爹要心疼死的。”
萧明月不是萧峥的亲生女儿。
八年前,萧峥回京城参加宫宴,马车从一条小巷子经过时,他隐约听见一阵微弱的哭声。
那声音细得像猫叫,他本以为是什么被困的小兽,命人循声去找,最后在一个盖着盖子的大食盒里发现了这个孩子。
食盒闷得严严实实,孩子身上只缠了一条薄薄的抱毯,小脸已经憋成了青紫色,气息弱得几乎探不到。
萧峥当即把孩子抱回府里救治,亲自诊治,用了最贵的药,才总算把这条命从鬼门关前拉了回来。
后来,他索性将孩子认作女儿,起了名字,入了宗谱,随家中排行唤作萧明月。
只是萧明月因着出生时遭的那场罪,心肺功能一直不太好。
三岁之前,她几乎是被精心养在屋子里的,风吹不得,凉受不得,连哭久了都会喘不上气。
直到五岁后,身子才渐渐缓和了些,萧峥也才敢偶尔带着她出门游玩。
这次出征,萧明月本该留在江南王府的。
可父亲和六个哥哥都要出门,她说什么也不肯一个人留下,非要跟着来。
萧峥拗不过她,又实在放心不下,只好带在身边,一路上小心翼翼,生怕营地环境不好,惹得她旧疾复发。
说起来,人与人之间的缘分还真是奇妙。
萧明月一出生就被家人遗弃,装进食盒里丢在小巷深处,可到了萧峥这里,她却成了全家人的宝贝。
不仅养父萧峥宠着,六个哥哥也把她捧在手心里护着,唯恐她过得不好,或者受了半点委屈。
所以即便知道自己只是父亲的养女,萧明月也从未觉得自己和亲生的相比有什么不同。
此刻萧峥抱着她,掌心贴着她微凉的额头,心里又急又疼。
萧明月却仰起小脸,声音软软地安慰他:“爹爹,我没事了,就是刚才听见伤兵营里有人叫得好疼,我想出来看看能不能帮忙。”
萧峥闻言一怔,低头看着女儿苍白却认真的小脸,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