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人的选择（三）
当天夜里，道门的人终于把毒阵的完整脉络探清了。
可结果一出来，帐中所有人脸色都变了——那毒阵根本不是一个，而是整整七个。
七个阵，一阵套一阵，环环相扣，牵一发而动全身。
单破其中任何一个，都毫无用处，甚至可能提前引爆其余的阵，让毒素瞬间扩散。
“有一件事情，我也是刚刚才知道的。”还是那个年纪最大的道士开口了，声音低哑，像是压着什么沉重的东西，“我早年有一位故人，在南越的王庭担任客卿。
此人有能耐，但极其怕死。探查毒阵的时候，我在一处阵法的核心处，发现了他常年不离身的那串手串。”
此话一出，边上另一个道士脸色骤变：“你说的是许老鬼？”
“就是他。”老道闭了闭眼，“他是不会为了一个毒阵把命填进去的。”
帐中静了一瞬。
老道再开口时，语气里已带了笃定的悲凉：“估计是被人骗着活祭了。”
“怪不得……”先前那个道士喃喃道，“那阵法从一开始便这么大的怨气，只怕大多数人都是被迫活祭的。”
萧峥坐在一旁，手指慢慢收紧。
他行医半生，见惯了生死，可此刻听着这些话.....
他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就为了扩张一些土地，就让这么多人去死，南越的人疯了。”
这句话没人接。
帐中只有烛火噼啪轻响，映着每个人沉下去的脸色。
几个道士把探测到的阵图铺开，就着昏黄的灯火，一笔一笔画了出来。
七个小阵，彼此勾连，像七条毒蛇盘踞在山川地势之间。
他们又在每个阵法的阵眼处画了个圈，一共七个圈，分布在不同方位，相隔甚远。
“这几个地方，”老道用枯瘦的手指逐个点过那些圈，“必须在半个时辰内同时破开。否则毒素断不了，阵势反扑，方圆百里都将化为死地，且这个毒素会向外污染扩散。”
道士们又拿出一张纸，写下了需要准备的用具：朱砂、桃木、铜铃、黑狗血、七年以上的雄鸡冠、以及七面刻了特定符文的铜镜。
每一样都写得极细，连摆放的方位和时辰都有讲究。
“能进到这里的，肯定必定是军中好手。”老道搁下笔，抬起头，目光在帐中诸人脸上扫过，“但这是九死一生的事，你们……”
话没说完，作为统帅的萧明武已经站了起来。
他身量高大，甲胄在身，声音沉稳得像一块铁：“去准备吧。我去安排人手。”
萧峥抬头看了这个侄子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
三日后，那七位军中一等一的高手去破阵了。
他们个个都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身手、胆识、默契，无一不是上上之选。
临行前，萧明武亲自为他们斟酒，七个人一字排开，接过酒碗一饮而尽，然后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毒雾深处。
可是他们没有成功。
就连尸骨都没有找回来。
七个人进去，七条命填进去，毒阵纹丝不动。
阵中的怨气反倒更重了，连营帐外都能闻到那股若有若无的腥甜气味，像腐烂的花。
此后又陆陆续续安排了两批人。
第二批是道门和军中各出三人，带了符箓和解毒丹，结果只回来一个，还疯了大半，嘴里翻来覆去只念叨“七个……七个都在看我……”
第三批是招募的江湖上的死士，一共九人，依旧是无一生还。
得到再次破阵失败的消息，萧峥在帐中枯坐了一夜。
那一夜很长。
他坐在案前，面前摊着那几张阵图和药方，烛火燃尽了一根又一根。
他想起亡妻，想起捡到萧明月那天的雨，想起几个儿子小时候围在他膝前翻医书的模样。
他行医半生，救人无数，可此刻面对这七个毒阵，却觉得自己的医术渺小得可笑。
第二日一早，他把几个儿子找来。
帐中只有他们父子几人。
萧峥坐在上首，眼下青黑，声音却出奇地平静。
他说了很久，从他们小时候说起，说到他们的母亲，说到他们各自选的这条路。
最后他说：“七个阵眼，必须同时破。军中已经没有人可用了。我算了算，咱们父子几人，加上道门的人，勉强能凑齐七路。”
“爹，”萧明仁皱眉，“你的意思是……”
“上阵父子兵，打虎亲兄弟。”萧峥抬起头，目光从每一个儿子脸上掠过，“咱们一起去。”
帐中静了片刻。
然后萧明礼开口了：“好。我们去。”
萧明信跟着道：“我辨药识毒，阵里的毒我最熟，我最合适。”
萧明轩年纪最小，才十二岁，可此刻也挺直了腰板：“我也去。我虽然医术不如大哥，可我能跑能跳，不会拖后腿。”
萧峥看着他们，眼眶有些发热，可嘴角却微微扬了起来。
他想起萧明月那句话——“生恩不及养恩”。
这些孩子，有亲生的，有收养的，可此刻坐在这里，每一个都是他的儿子。
等他们从帐中出来时，每个人都是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
萧明仁走在最前面，手里攥着一卷药方，那是他连夜写下的，万一有人中了毒，照着方子还能撑一阵。
萧明礼背着一个药箱，里面瓶瓶罐罐塞得满满当当，全是解毒的丸药。
萧明轩走在最后，小脸绷得紧紧的，手里握着一把父亲给他的短刀——萧峥说，万一毒虫近身，用这个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