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扎门乌德物流园区最大的室内光地场馆里,搭起了路演台子,撑起了行架,立起了LEd屏。
台前摆满了简易商务椅,好在会场经过各种精心布置,棱柱缠着宣传绸、天顶吊着巨幅海报,周遭各种鲜花点缀,让那些椅子并不显得寒碜。
更主要的是,坐在椅子上人不寒碜:有官界的部级干部莅临;有学术界的泰斗如云;商界身价10位数的更如过江之鲫。
当然,也有例外,比如身份寒微的漠北一伙就滥竽充数其中。这帮虫豸居然还对台上发言人指指点点,评头论足。
仓央称赞:“嘿~~你别说,师哥一登台就像变了个人,有模有样的,有板有眼,这气场还像个企业家~~~”
田野反问:“咋滴?你本来等着看他上台出糗?”
海子插言:“我见过好几回师哥登台发言,都是很有台风的。”
苍芸就事论事对沈清瑶道:“发言稿的措辞很得体,他从你这儿买成2万8,也不算亏。”
沈清瑶面色很沉很微妙:“他......现在讲的话,没有一句是我稿子里的。”
漠北等人:“!!!!”
刘浪微微笑,教育这群小朋友:“(杨阳)能白手起家,肯定是有本事的,否则光凭狗屎运,也不可能赚到那么多钱。”他边说边摸摸身边仓央的头。也不知道这句话到底是真的在夸杨阳还是在夸其他人。
漠北感慨:“只可惜他就算现在临场发挥的水平再好,回学校也是要被开除的.....诶?其实我觉得学校不应该开除他,应该把他留着写材料,至少就现在的临场水平来评断,他信手拈来的发言稿是顶级的。”
“嗯,有道理,同意。”一个声音从他们背后那一排传来。
众人回眸,见背后坐着一老头。
漠北、田野、仓央、苍芸皆愈看愈觉得这老头面熟。
“校长好!”海子、刘浪和沈清瑶同时向其问候,其余诸人才恍然大悟。
“校长?!”仓央小朋友震惊。
漠北带头小声问:“校、校长爷爷,您,您怎么来了?您不是和程经理去厂区看望实习生了吗?”
校长和蔼笑:“工厂已经去过了,程钦办事儿就是稳妥,我到那儿刚下飞机,他就已经完美解决了。”
漠北:“哈?闹鬼的事情完美解决了?”
校长严肃:“什么鬼不鬼的,都是封建迷信、都是唯心主义。程钦给他现场开了一堂【24字核心价值观】的课。”
漠北:“就凭一堂课?”
校长:“以及每人发了一部Iphone。”
漠北:“......”
众人心里都清楚,Iphone的这笔账肯定记在了某个此刻正在台上慷慨激昂赢得阵阵掌声的某人身上。
接下来的流程是:
商务仪式,
商务互吹,
商务茶歇。
就算漠北和田野西装笔挺,但在这样的氛围里显得格格不入。
名为茶歇,实为豪华自助餐在典雅的礼堂里伴随着高雅音乐和名流们的笑谈声,仿佛筑起一道无形的结界,将手足无措的漠北定在铺垫着纯白台呢的餐桌旁。
与他身穿同款西服(情侣装)的田野弯着腰,一手托着圆形银盘,一手在琳琅珍馐的食盒里抓起一条龙虾腿(别问为什么茶歇会供应龙虾)。他站直身子,朝漠北摆摆手里的龙虾腿,就像个从海边沙滩里淘出漂亮贝壳的孩子。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之遥,田野仅需转身一迈,就贴到漠北跟前,仗着自己的身高,低下头抬起手,宠溺地将食物送到漠北唇边。
“尝尝,好吃。”田野说的话,很简单。
在漠北眼里,田野的绅士打扮,秀色可餐。
漠北没张嘴,他恍惚走神了,眼前的野小子是他在这个与自己完全不搭嘎的环境里唯一的依靠。
田野把食物稍许用力塞进漠北的嘴里,漠北配合微张,大小恰好合适,龙虾棒轻松送了进来。漠北稍事一吸,鲜美、上头、略带咸味的汁水就充满口腔。
(嗯.......这个,那个,反正......嗯......┓( ′?` )┏)
“多吃点儿,高蛋白,吃饱了才有力气跟我走。”田野的强调不似在开玩笑。
“去哪儿?”
“私奔。”
漠北差点把没咽下肚的汁水吐出来。
田野笑着拍拍对方的背脊:“看把你吓的~~~走啦,出去转转。”他斜眼偏头示意会场的热闹,“反正这种场合你也不喜欢,不是么。”
漠北没有拒绝的理由,或者说,田野给了他一个逃离这里的理由。
田野用纸巾替漠北擦擦嘴,随后拉起对方的手,奔跑出会场,那副衣角微扬的张狂劲儿,还真有几分私奔的范儿,更何况,此时此刻他们身处他乡。
快跑到室外停车坪,直奔那辆小破车。
漠北自觉坐在副驾驶,系安全带,没有再问田野会把自己带往何方。
田野驾车往南边的国境线飞驰,让风开始吟唱,吟唱塞外的歌谣,无序、无词、无律,混杂着不受约束的狂妄,以及某人心里挥之不去的彷徨。
田野把车停在距离边境不到2公里的公路边,领着漠北走向旷野中的一座小土丘。
土丘高度不超6米,覆盖其上的杂草已经在秋风中变得干枯。
站在土丘上,迎着风,顶着太阳,南望。
在这里,可以看到很远很远,目之所及,比此处更高的,唯有海关关卡的楼房。
“来看看,总是好的。”田野一手搭住漠北的肩,一手遮在眉头挡住太阳光,同样了望着。
漠北开口,语调与其说是平静不如说是冷漠:“......你觉得,他们当年把我丢在这种地方,是不是根本就不想让人捡到我。”
田野斜瞥坏坏一笑。
漠北侧头与他凝视:“我是不是很丧,老是提这话题。”
“啊不不不,我家饭票最勇敢了,你站在这儿,看向这一片的时候,就已经非常勇敢了。”田野句句真心,其实,他是故意的,故意帮着漠北,正视某个可以无须正视的过往。
漠北的神态从容但空洞:“沈清瑶是很聪明很聪明的人。”
田野同意:“嗯。”
漠北又道:“师哥实际上也是很有城府的。”
田野也同意:“嗯。”
漠北:“而且他们对咱俩,一直都非常非常好。”
田野回忆了一下沈清瑶坑人的种种过往,本想否认,但最终还是“嗯”了一声。
漠北深吸一口气:“那一晚,就是你背着一大包手机代跑‘校园跑’的时候,沈清瑶给我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
田野:“莫名其妙?”
漠北苦笑:“也不算莫名其妙,因为我还不至于二愣子到听不懂她的话外音。”
田野:“.......”
漠北目视前方:“她让我放下一些没有意义的执念,把精力花在珍惜眼前人身上。”
田野不要脸地拍大腿:“她说得对!饭票你珍惜我就行了。”
漠北没接话,继续讲自己的:“那天之后,她就通知我们要来这里开会了。这场活动是师哥筹备的。我不认为这是巧合,也不认为这仅仅只是为了赚钱或者赚名声之类的。就好像大二时师哥带我们去昆仑,撞见苍芸比武招亲一样,是巧合吗?不是,他当初就是刻意替海子安排的。这一回,换成了替我.......”
警惕的痞小子收起嬉皮笑脸,认真听。
漠北:“他们肯定知道什么?他们肯定也在犹豫要不要告诉我什么。我相信【真相】一定是不好的,是badending,因为如果是大团圆结局,他们就不会纠结了。”
漠北从了望风景转而凝视对方,眼眸变得更为踟蹰:“我......我拿不准,不知道该不该去主动问,只要我开口,我的身世就能揭晓,比如我来自何方,我爸妈是什么人,为什么会被......”
“不去问!”田野打断,坚定不动摇,“既然你猜到答案很糟糕,那咱们就不去问。”
“有我就行了!”田野拍胸脯,拍得砰砰响。
漠北默不作声。
田野直戳重点:“你没必要因为不负责任的上一辈再受一次伤。你被丢了就丢了呗,不就是不想要你嘛。他们不想要!我要!我田野要!我田野只要你!这就行了!”
漠北自嘲、微笑,强装释然:“也对,如果没有以往的种种,我还遇不到你了。”
田野重新变回嬉皮笑脸:“就是嘛~~~饭票你就当是经历九九八十一难后,作为奖励,得到了我,这样想是不是觉得很赚呀?”
漠北保持着那份意味不明的似笑非笑:“田野~~你是不是也知道什么?”
田野一愣,不知如何是好。
这回轮到漠北拍他的肩了:“没关系,不用告诉我,我已经不想知道了。”
他一只手捏着田野肩膀的同时半转身子,留给田野半边背影,继续远眺国境线的那道墙。
“但有件事我想让你知道。”
“???”
“我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你......”
——剧透小剧场——
看不清对话人的两条微信讯息:
“告诉杨阳,立刻终止计划,任何事都不要告诉漠北。”
“oK,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