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弹指而逝,三载光阴匆匆而过。
这三年朝廷水师接连收服十余座临海邦国,兵威远播海外。
大瑜天子的盛名传遍四方蛮夷之地。
许则川如今已是六十五岁高龄。
纵使多年悉心调养进补,长年理政操劳积攒下的损耗与病痛,依旧顺着年岁日渐显露,眉眼间的衰老之气再也遮掩不住。
勤政殿内的小书房中。
君臣二人对案而坐,矮几之上,一盘棋局尚未收官,黑白棋子错落排布。
“听闻府上新近又添了一位重孙。” 皇帝微微眯起双目,落下一枚黑子,语气闲散,似是随口闲谈。
许则川满头须发皆已泛白,抬手抚过日渐稀疏的长须,眉眼带着温和笑意拱手应答:“皇上耳目通达,这般内宅细碎之事竟也知晓。”
“是我家二房又添了一名孙儿。”
这三年光景,许府人丁愈发繁茂,前后添丁共计九名小辈,可谓兴盛无比。
皇帝朗声一笑:“当年你执意分家,如今看来委实是明智之举。”
“若是一众子孙尽数挤在一座国公府内,吵嚷不休,爱卿怕是日夜不得安枕。”
皇帝话语直白,却句句属实。
前些日子,张氏带着许承祈所出的一对双胞胎入府请安,美名其曰携孙尽孝。
两个将近三岁的孩童生得壮实康健,哭闹起来几乎要掀翻屋顶。
一想起那喧闹的场面,许则川仍不由得心头发怵。
“不瞒皇上,老臣连日夜里都歇息不安稳,近来周身腰酸骨痛,行路也日渐迟缓乏力。” 话音未落,皇帝便抬手打断了他的话头。
“致仕辞官之事,改日再议不迟。”
“爱卿方才六十五岁,正是阅历深厚、堪当重任的年纪,何来年迈力衰一说。” 皇帝面色坦然,说得毫无半分波澜。
许则川捏着棋子的指尖微微一顿,正色陈情:“皇上,如今朝堂新锐辈出,朝气蓬勃,也该多给后生臣子历练进阶的机会。”
皇帝脸上笑意淡去几分,徐徐摩挲着颔下胡须:“后生晚辈?莫非爱卿心中已有合适人选举荐?”
许则川神色从容坦荡:“谭谨行,任职多年处事稳妥周全,为官清正勤勉,由他接替工部尚书最为合宜。”
皇帝眸光微动,带着几分打趣看向他:“你的次子现下也在工部供职,缘何不曾举荐亲子?”
“古有举贤不避亲的法度,许亭松办事干练利落,北市修筑开市,如今日日财源广进,他居功甚伟。”
“皇上莫要取笑老臣。” 许则川轻轻摇头浅笑,“自家孩儿的品性才干,我心中最为清楚。”
“我这个儿子做事麻利,可却欠缺朝堂运筹的通透眼界,难堪重任。”
皇帝望着眼前笑意平和、心如明镜的许则川,心底暗自感慨。
身居相位十余载,历经几番朝堂风波,到老依旧清正自持、大公无私,这般风骨实在难得。
话锋一转,皇帝再度开口:“府上小五去年已然成婚成家,只剩小六孤身一人,长久耽搁下去不妥。”
“安和这几年督办差事沉稳干练,行事愈发成熟周全,朕打算择定吉日,为二人完婚。”
许则川身形微微一怔,片刻便敛去心绪,躬身应答:“婚嫁之事,全凭皇上圣裁。”
皇帝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低语:“朕打算在大婚之前,正式册立安和为储君。”
“你再勉力支撑数年,辅佐她稳住朝堂根基,待到她理政纯熟,朕便准你辞官归乡、安享晚年。”
许则川默然良久,心绪翻涌,缓缓躬身一拜:“皇上如此信重托付,老臣不知该以何回报这份隆恩。”
皇帝放声大笑:“朕知晓你一心盼着与夫人结伴游历山河,可如今水师捷报频传,四方疆域初定,朝堂正是用人之际,少不了你这位相国坐镇中枢。”
“周汕已然递交辞呈归隐,若是你再抽身离去,朕着实难以安心。”
一提及周汕,许则川心底暗自腹诽不已。
二人相交数二十多载,素来互通讯息、诸事坦诚相待。
谁料这厮竟暗中递上致仕奏折,还托楚王在御前代为进言,瞒着自己办妥辞官诸事,现如今顶着太保的荣衔自在养老。
这般行径,实在让人伤心。
多年挚友先行脱身朝堂纷扰,往后只剩他一人日日踏过风雨宫门,独自扛起朝堂繁杂公务。
“老臣谨遵陛下旨意。” 许则川万般无奈,只得应下此事。
心底暗自宽慰,好歹自家小六总算能如愿完婚了。
这几年间,许府后辈陆续成家开枝散叶,一派兴旺景象。
许容慧前年便与林铮缔结姻缘,夫妻二人一同在军中供职安稳度日。
去年更是诞下一子,日子过得和睦美满。
许容嘉外放履职途中,结识了商户贺家的三郎,二人情投意合定下终身。
贺三郎家世平平,并无半点功名在身。
许则川起初并不同意这门婚事。
许容嘉天资卓绝,科考位列前茅,入仕之后前程不可限量,本该匹配更为相称的门第。
可待到亲自面见过贺三郎,他方才明白许容嘉的心思。
那贺三郎贺清舟生得眉目清润、性情温和,若非分明知晓是男子,许则川险些错认作女子乔装打扮。
事后多方派人细细打探底细,才知晓贺家老爷子心思通透,早早看穿朝堂格局走向,自小便依照温婉端方的气度教养儿子。
可谓琴棋书画无一不精,性情柔顺体贴。
在贺老爷子看来,自家子弟若没能闯出功名,借着儿媳的锦绣前程光耀门楣,亦是一条出路。
最终贺三郎入赘四房,打理内宅庶务、经手打理家族商事。
许容嘉则一心投身朝堂、步步高升。
一人掌外、一人理内,日子过得相得益彰,安稳和顺。
许承瑄与许承荀兄弟二人也在前年年底成婚,现下正处在新婚温存之时。
偌大许府一众晚辈里,唯独二十有一的许亭杨尚且孤身一人。
若非他常年伴在安和公主身侧,许则川还以为皇家打算换驸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