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别皇宫回了府。
许则川第一时间说与秦书知晓。
秦书原本倚在软榻上闭目休憩,慵懒倦怠,半点不愿理会外事。
听闻皇帝应允二人婚期已定,当即睁开双眼,精神一瞬抖擞起来。
“此话当真?”
许则川含笑颔首:“千真万确,乃是皇上今日当面亲口所言。”
秦书抬手抚着心口,长长舒出一口气:“老天爷保佑,苦命的小六总算盼到成婚这一日了。”
许则川笑意稍敛,一想到安和公主即将被册立储君,心头不由得为儿子平添几分忧心。
“皇上准备立储了。”
秦书面色骤然一紧,低声追问:“可是立公主为储君?”
许则川沉沉点头,眉宇间满是顾虑焦灼。
秦书胸中一滞,一声长叹萦绕唇边:“如此一来,咱们小六往后莫非也要困在深宫,周旋争宠吗?”
寻常公主驸马,与一国储君的夫婿,肩上的苦楚与身不由己截然不同。
夫妻二人心中早有这般隐忧。
许则川缓缓长叹一声,语声带着几分怅然:“古来帝王坐拥四海,后宫妃嫔充盈乃是常事。”
“纵然君主改换性别,这般规制大抵不会有变。”
“小六多年痴心一片,是他自己执意走上这条路,往后所有苦楚委屈,也只能由他自己一一承受。”
“如今你我唯一能做的,便是让许家做他稳居正君之位最坚实的后盾。”
秦书缓缓垂下眼帘,心绪纷乱过后渐渐平复:“我明白了。”
“我即刻去库房清点一番,为小六备好足量的产业,多给他留几分依仗。”
许则川迈步上前,抬手轻轻握住她的掌心,温声安抚:“儿孙自有儿孙命数。”
“我们做父母的,能铺的路、能筹的盘算都已尽数办妥,不必太过苛责自己。”
景成十一年,秋。
圣诏颁下,朝野震动。
皇帝正式册立公主李安和为皇太女。
大瑜王朝自此迎来第一位正统女储君。
时至年末,盛典再临。
许亭杨入主东宫,受封正君,与皇太女共掌东宫诸事。
皇帝体恤怜惜,依旧准其留任翰林院,授大学士之职,执掌书画文事。
东宫之内。
许亭杨身着规整官袍,外罩一袭素色大氅,身姿挺拔,从容而过。
沿途值守的宫女内侍见状,纷纷垂首躬身,恭敬行礼。
临窗的小书房里,李安和独坐窗前,眉目微蹙,正凝神翻阅着案前的边关折报,眉宇间凝着几分忧色。
许亭杨抬手褪去肩头大氅,轻步上前,嗓音温醇柔和,带着浅浅笑意发问:“何事竟让殿下紧锁眉头,郁郁不乐?”
听见他的声音,李安和紧蹙的眉心稍稍舒展,转头望向他:“今日怎的归宫这般晚?”
许亭杨顺势在她身侧落座,笑意温润:“回了一趟国公府,陪着母亲闲话了片刻。”
李安和闻言轻轻颔首,语气关切:“天寒渐重,老夫人年事已高,最需悉心保养。”
“前几日地方进贡了一批上等紫貂皮,明日我让人送去国公府,给老夫人裁制一件大氅。”
“紫貂皮珍稀难得,殿下还是留着自用吧。”许亭杨轻声推辞。
李安和却摇了摇头:“老夫人亦是我的婆母,孝顺侍奉,本就是我分内该做的事。”
言罢,她的目光重新落回案上的奏折,眉宇间再度染上忧色:“北方骤降暴雪,草原一带灾情惨重,无数牧民流离失所、饱受雪灾之苦。”
“父皇有意选派官员,前往北方赈灾救济。”
许亭杨闻言眉头微凝,眼底浮出几分担忧:“此事我略有耳闻。”
“只是赈灾要务,最是考验人心,必得选派清正可靠之人。”
“若是所托非人,层层克扣盘剥,真正能落到灾民手中的钱粮,怕是所剩无几。”
“我忧心的正是这点。”李安和轻轻叹息,语气满是无奈,“只可惜许相年事已高,不堪这般奔波劳碌。”
许亭杨闻言默然不语。
君臣有别,有些话不可妄言。
李安和望着他沉静自持的模样,心头微微一涩,轻声唤他:“六哥哥。”
“我从前便与你说过,纵使我身居储位、你我私下相处,依旧是从前模样,无需这般拘谨疏离。”
许亭杨抬眸望她,眼底盛满化不开的温柔笑意,抬手轻轻抚过她鬓边散落的发丝,语气温和却坚定:“君臣自有尊卑礼法。”
“我知晓殿下待我一片赤诚真心,可若连我都失了规矩、肆意妄为,朝野百官、天下世人,又怎会真心敬服于您?”
“您是即将俯瞰九州的凤凰,是大瑜未来的君主,我不能让半分私情,成为牵绊您、让您为难的桎梏。”
李安和心口轻轻一颤,抬眸定定望着他,神色郑重无比:“六哥哥,我昔日许下的诺言,此生永远不作数。”
“我这一生,往后余生,唯你一人,再无旁人。”
“待来日尘埃落定,后世史书落笔,定会记载,大瑜首位女帝,与正君琴瑟和鸣、鹣鲽情深,一生一世一双人。”
许亭杨心头一惊,连忙抬手捂住她的唇,压低声音急道:“快些住口!若是被旁人听去,后患无穷,万万不可再言。”
李安和被他捂得唇角弯弯,露出几分狡黠笑意:“怕什么?东宫上下皆是我的亲信心腹,口风严密。”
“不过是你我夫妻私语,何人敢多嘴外传?”
许亭杨无奈轻叹一声,眼底满是纵容:“罢了,罢了。”
“我去看看晚膳是否备好,你且安心处理公务。”说罢,他便欲起身。
一只温热的手忽然轻轻拉住了他的衣袖,李安和抬眸望着他,目光清亮坚定:“六哥哥,我想亲赴北地,督办赈灾之事。”
许亭杨神色骤然一变,当即断然否决:“不可!”
李安和微微挑眉,笑意淡然:“为何不可?”
“昔日父皇尚为储君之时,尚且亲下江南、彻查盐税,历经艰险九死一生方才回京。”
“父皇做得,我为何做不得?”
此刻他早已顾不上君臣尊卑、世俗规矩,伸手轻轻攥住她的手腕。
“北地天寒地冻,路途艰险万分。”
“您万金之躯,若是途中稍有差池、遭遇不测,该如何是好?”
“我知你忧心赈灾官员贪墨渎职,可朝堂清正廉明、堪当重任的贤臣比比皆是,定然能选出妥当之人督办此事。”
话音落下,他眸光骤然一亮,即刻提议:“实在无人可选,便让我五哥前去。”
“他定会听我叮嘱,秉公办事,绝不敢克扣半分赈灾钱粮、徇私舞弊。”
彼时,户部官署之中,正伏案勤勉理事的许亭梧毫无征兆地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他揉了揉鼻尖,眼底漾起温柔笑意,暗自思忖:何人白日念叨我?想来定是家中夫人无疑。
听闻醉仙楼新出了几道招牌佳肴,今夜正好带她前去尝尝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