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8章:国主昏庸,总攻前夕
且说兵临城下之后,曹彬却迟迟不曾下令攻城。
其遵循宋皇赵匡胤临行前的嘱托——“使自归顺,不须急击”。
赵匡胤还有一道密旨:
“切勿暴略生民,务广威信。”
曹彬将这两句话刻在了心里。
金陵城高池深、墙厚壕宽,
若强攻坚城,宋军固然未必不胜,
但必是尸山血海、白骨铺路。
他不想打这样的仗。
于是宋军三面合围,一面留出通道,名为放生,实则攻心。
曹彬命人日夜在城外修筑长堑、深掘壕沟,
将金陵与外界的联系一条条切断。
江面上的宋军战船往来巡弋,南唐援军的旗号再也无法靠近金陵半步。
这座曾经控扼江南的繁华都城,就此成了一座孤城。
围而不攻,以困代战。
这便是曹彬的方略。
金陵城内,最先感受到困城之痛的,是百姓。
宋军虽不攻城,却将四方粮道尽数断绝。
城中米价一日三涨,先是斗米千钱,后是万钱,
再后来,有钱也无处可买。
富户尚有存粮可熬,贫民只能剥树皮、掘草根充饥。
街巷之间渐渐有了饿殍,起初还有人掩埋,后来连掩埋的力气也没有了。
深宫高墙之内,李煜对此一无所知。
其每日仍在宫中诵经礼佛、填词作赋,以为天下太平如故。
之所以浑然不觉,是因为皇甫继勋依旧替他挡着眼睛。
皇甫继勋名义上是金陵守军的最高统帅。
并无战心,一心只想李煜早日投降,却不敢明言。
为了掩饰败局、拖延时日,
将各地送来的告急文书尽数扣押,又借口军务繁忙屡屡拒绝李煜召见。
每次入宫奏报,口中翻来覆去只有那几句老话——
“金陵固若金汤”、“宋军粮草不济”、“不日便可大破贼兵”。
李煜信了。
他信得坦然,信得心安。
城外宋军的鼓角声传不到他的耳中,城中断粮的哀嚎声传不到他的耳中,
南唐水陆军在秦淮河畔伏尸数万的消息,同样传不到他的耳中。
李煜就这样被蒙在鼓里,从正月到三月,从三月到五月。
直到开宝八年五月,李煜终于做了一件他早该做的事——巡城。
他登上金陵城头,手扶雉堞向外望去,
只见城外宋军营垒连绵数十里,旌旗蔽日、甲胄森然,
将整座金陵围得铁桶一般。
李煜怔怔地站在那里,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直到那一刻,他才知道自己被蒙蔽了多久。
李煜回宫之后,当即下令将皇甫继勋下狱。
消息传出,早已对皇甫继勋恨之入骨的南唐将士蜂拥而至,
没等朝廷正式行刑,便将皇甫继勋父子乱刀分尸。
愤怒的兵士们没花多少工夫就把两具尸体剔成了骨架。
皇甫继勋死了。
可金陵的困局,并未因此松动半分。
南唐群臣之中,陈乔、张洎等人主张“坚壁以老宋师”——
凭借金陵高墙厚壁,将宋军拖入旷日持久的消耗战。
他们一面加固城防,一面苦苦等待外援。
可外援在哪里?
南唐名将林仁肇早已被李煜猜忌毒杀,能战之将十不存一。
唯一尚可指望的,是远在湖口的镇南军节度使朱令赟,
手中尚握有南唐最后一支水陆大军。
曹彬显然也看到了这一点。
其在围困金陵的同时,分兵扼守长江上游,断绝朱令赟顺江东下的通道。
十月,朱令赟率十五万大军终于起兵勤王,
其若能顺江而下、内外夹击,
尚可破宋围、解金陵之危。
奈何天不佑唐,皖口一战,
朱令赟效仿古策火攻宋船,不料骤起北风,烈火反噬、焚烧己军,
十五万大军土崩瓦解、全军覆没,主将被擒、援军尽灭。
消息传到金陵,城中最后一丝希望彻底破灭。
金陵,再无援军。
而就在皖口之战前后,南唐后主李煜还在做着最后一搏。
他遣徐铉、周惟简北上汴京,向宋太祖赵匡胤“乞缓师”。
徐铉是南唐有名的辩士,言辞犀利、滔滔不绝。
徐铉躬身叩拜,神色恳切,为江南百姓乞命:
“陛下,下官今日冒死觐见,唯求官家高抬贵手,饶恕江南满城百姓,免遭战火屠戮。”
赵匡胤端坐龙椅,神色淡然:
“徐尚书此言差矣!我大宋天兵出征,军纪严明、秋毫无犯,从未苛待江南黎民。朕自起兵以来,体恤苍生,何时曾为难江南百姓?”
徐铉拱手陈情,字字恳切:
“官家明鉴!江南偏安小国,世代恭顺臣服,一如子嗣敬奉家父,岁岁按时纳贡、俯首称臣,从未有半分忤逆之心。既然江南忠心归顺,官家何苦兴举国之兵,猛攻金陵孤城,令两地生灵涂炭?”
赵匡胤目光锐利,沉声质问:
“朕屡次传旨,召南唐国主李煜入京,随朕祭祀天地、共尊社稷,他却屡屡托病推辞、拒不来朝。为人臣子、为人子嗣,便是这般抗拒君父诏令的吗?”
徐铉跪地恳切哀求:
“陛下息怒!我主李煜生性仁弱,素来畏奉天朝,绝无半分抗衡大宋的胆量。此番称病推辞,只因身染沉疴重病,更惧入京之后,身陷樊笼、有去无回。”
“臣恳请官家暂且收兵,保全江南一方水土!南唐愿效仿吴越归降先例,举国归顺大宋,自此为天朝州郡,永世臣服、绝不反叛。”
“陛下素以爱民如子、仁德治世闻名天下,还望陛下怜惜江南苍生,止戈息战、免遭兵祸。江南上下,必如孝子侍父,岁岁恭谨进贡,世代效忠天朝。
赵匡胤闻言笑道:
“君臣父子,本为一体,岂能长久割裂、分家而居?南北合一、四海一统,方是天下正道。”
徐铉痛哭流涕:
“江南素来安分守己,无谋逆之罪,无作乱之心,区区弹丸之地,又怎会对天朝大业构成半分威胁?老臣不求功名、不求富贵,只求陛下保全江南一城百姓、一方国土,为何竟是这般艰难!”
赵匡胤拍案而起,龙威凛冽,语气决绝:
“徐铉,你给朕听真切!
江南有罪无罪,朕无心计较、亦无需计较!朕执掌天下,心中唯有一念——四海九州,本是一家。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此言一出,徐铉惶恐而退。
这便是最后的答复了。
徐铉无功而返,金陵城中的李煜终于明白,求和之路已断。
金陵成彻头彻尾的孤城一座,无兵可援、无险可守、无路可逃。
绝境之下,曹彬依旧不忍强攻,
数次遣使射入降书,反复晓谕李煜:
大势已定,切莫负隅顽抗,
若开城归降,可保满城文武、一城百姓性命,亦可保全李氏宗族血脉;
若执意死守,城破之后,生死难料。
李煜心志懦弱、优柔寡断,一时念及苍生,想要开城归降;
一时又贪恋社稷宗庙、祖宗基业,被左右近臣蛊惑撺掇,
反复犹疑、迁延不决,一拖再拖,直拖至冬月,
此时已是开宝八年十一月。
金陵被围,从正月到冬月,整整十个月。
城中的粮食早已耗尽,守军士气低落如坠深渊。
每日都有士卒趁夜缒城而降,起初是三五人,后来是成百上千。
曹彬来者不拒,降卒一概收容、不予杀戮。
消息传回城中,更多的南唐兵士动了心思——反正都是死,降了宋军或许还能活。
金陵的城墙依旧高大,可守城的人心,已经散了。
同时宋军这边,诸将久围无功、军心躁动,
人人摩拳擦掌、欲破城建功,纷纷请命总攻。
曹彬见劝降无果、大势终定,
心知再无拖延余地,却依旧忌惮乱世屠城陋习,
唯恐将士积怨日久、破城之后肆意屠戮。
临近总攻前夜,曹彬心生一计,
忽然托病不理事、卧帐静养。
全军诸将听闻主帅抱恙,纷纷入帐问安探视。
中军营帐中,曹彬手扶额头,面色惨白,语气痛苦
“疼煞我也!头颅欲裂,遍体骨缝尽透寒邪。此病来得委实不巧,金陵攻城诸事,只能暂且搁置了。”
众将闻言,满脸焦灼,纷纷上前:
“大帅!眼看金陵城破在即,大功将成,您偏偏染病卧床,这该如何是好!”
曹彬长叹一声,缓缓摇头:
“我这病症,汤药无用,针石难医。郎中已然言明,此乃心病,非身疾也。”
众将面露疑惑:
“大帅,我等从未忤逆军令、招惹大帅,何来心病之说?还请大帅明示!”
曹彬目光凝重,沉声说道:
“官家早已严令,大军入城之后,严禁滥杀无辜、劫掠百姓。但凡有士卒违纪作乱,唯本帅是问!尔等个个急于破城杀入城中,私心觊觎城中财物。届时若是管束不住众人,酿成祸乱,官家必定降罪,取我首级!”
言罢,捂头蹙眉,痛呼出声:
“哎哟,头痛难忍!”
众将见状齐声拱手,态度恳切:
“大帅尽管放心!我等入城之后,定严守军纪,不妄杀一人,不私取一钱一物,安分行事,绝不违抗军令!倘若我等敢劫掠百姓、触犯军纪,任凭大帅依军法处置,斩我等首级,绝无怨言!”
曹彬微微摇头,不肯松口:
“空口无凭。尔等速速立誓,若不立誓,本帅断然不信尔等说辞!”
众将面面相觑,略带无奈:
“竟还要立誓?”
曹彬再度捂头,气息虚弱“
“不好……我头疾又犯了,疼痛加剧!”
众将即刻正色,齐声立誓:
“我等立誓!破城之日,全军严守军纪,绝不滥杀无辜、劫掠百姓。但凡违誓作乱者,立斩不赦!”
再看曹彬,闻言舒展眉头,神色豁然开朗,病痛尽数消散。
“甚好!心结已解,本帅病症痊愈!众将听令!即刻整军进发,攻破金陵,生擒李煜!”
众将齐声抱拳,声如洪钟:
“末将遵命!”
副将面露诧异,低声笑道:
“大帅这病,好得也太过迅捷了!”
曹彬抚掌大笑,意气风发:
“哈哈哈!常言道,心病还需心药医!随我进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