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7章:兵围城下,曹彬机缘
当涂既破,长江咽喉洞开,
再无神通修士横江阻拦大宋王师。
曹彬麾下百战劲旅,自此顺流而下,如入无人之境。
大军一路横扫,连克池州、铜陵、芜湖诸镇,
南唐沿江防线土崩瓦解,守军望风溃逃、州县次第归降。
旬月之间,上游千里江防尽数易主,
采石矶天险失陷,宋军南北浮桥贯通大江,
十万雄师列阵江南,步步合围金陵,
亡国大势已然铁板钉钉、无可挽回。
然世间最讽刺之事,莫过于江山倾覆在即,君主犹自醉梦升平。
此三场断送南唐国运、定夺天下兴衰的关键大战。
当涂禅阵溃散、上游江防尽破、采石矶天险失守,
身在金陵深宫的后主李煜,自始至终,
竟是半点不知、全然懵懂。
此时南唐朝堂早已腐朽不堪,奸佞当道、忠良缄口。
禁军统帅皇甫继勋手握都城兵权,为人贪鄙阴私、欺君罔上,
素来只为固宠保位、专营私利,全然不顾家国社稷。
其深知李煜天性柔懦、偏好风雅、怯于兵戈杀伐,
又笃信佛法、厌闻战乱,
便联合宫内近侍、朝堂宵小,
严锁前方所有败报军情,但凡上游丧师、沿江失城、宋军逼近的急报,
一律截留隐匿、秘而不宣。
朝堂之上,一众佞臣日日粉饰太平、虚言哄主,句句皆是虚妄吉言。
“陛下万安,金陵龙盘虎踞、城高池深,长江天堑隔绝南北,自古便是雄藩福地,固若金汤,万无一失!”
“北师远涉而来,水土不服、疲敝不堪,且不习水战,兵锋早已衰竭,看似来势汹汹,实则不堪一击,不久自会退去!”
“上游不过些许边卒小扰,无伤大局,朝中早已遣兵镇守,不足劳陛下忧心。”
日复一日的甜言欺瞒,将李煜彻底隔绝于战乱危局之外,
蒙蔽在一片太平假象之中。
李煜本就无心军政、疏于国事,
一生耽于诗词风雅、笃信释门慈悲。
他当真以为佛门庇佑长存、江山基业永固,
当真信了宋军疲弱、国境无虞。
于是依旧身居深宫,日日吃斋念佛、焚香礼禅,
祈求佛力护佑南唐社稷、苍生安稳;
朝夕吟词作赋、宴饮文臣,沉溺风花雪月,不问宫外刀兵。
李煜感念江南禅宗世代护持南唐江山,一心礼佛布施,
却万万不曾知晓,那他倚为护国根基的禅宗,
早已在当涂山前被革佛门谱系、自立门户,早已无力再护南唐半分气运;
他日日诵经祈福国泰民安,殊不知倾覆江山的祸根,
早已在江防溃败之中悄然埋下。
朝中正直文武屡欲冒死进谏、禀明实情,
尽皆被皇甫继勋一党残酷打压、或贬或诛。
自此朝堂噤若寒蝉,无人敢言败绩,无人敢报危局。
偌大金陵皇城,成了一座掩耳盗铃的虚妄牢笼,
君臣上下自欺欺人,坐待山河倾覆。
直至开宝八年暮春,曹彬十万大军横渡长江、扫清外围,
连营百里、千帆锁江,铁马合围金陵,
震天军鼓响彻城郊,猎猎宋旗遮蔽云天,
刀枪如林、甲胄生辉,兵锋直抵金陵城下。
城外宋军大营之中,主帅曹彬端坐中军大帐,
批阅舆图、调度三军,神色沉稳雍容、气度仁厚端方,
与历代杀伐取功的将帅截然不同。
曹彬治军严明、战功赫赫,一生横扫割据、辅佐大宋一统,功勋冠绝当世,
却少有人知其早年一段仙缘谶语,注定了其一生为将、不嗜杀伐的仁厚本心。
曹彬青年游历之时,曾偶遇当世第一隐仙陈抟老祖。
陈抟乃当世活神仙,一睡八百年,
醒时观天象、察人伦,无一不准。
老祖见了曹彬面相,沉吟许久,方才叹道:
将军此相,颐削口垂,天庭虽阔、贵气早显,注定早年富贵、权柄加身、战功无双,然则底相单薄、福泽无根,晚年恐无厚福,多有寂寥缺憾。”
曹彬彼时年少气盛、功名在身,
正值意气风发之时,初闻此言颇不以为意,
只当隐士虚言、江湖虚妄。
陈抟老祖见其心性桀骜,亦不强辩,
只赠他一句积福保命、圆满晚岁的修身箴言:
“行军为将,执掌生杀,最易折损阴德。日后征战四方,切记凡事留余、网开一面,少行屠戮、多救生灵,以人心福报补面相缺憾,以好生之德培身后根基,方可化解天命缺憾、圆满一生功过。”
彼时五代十国乱象绵延百年,乱世积习深重,
天下将帅行军,早已养成一贯陋俗:
每逢攻破敌城、平定州县,必先纵兵劫掠、肆意屠戮。
将士常年刀口舔血、枕戈待旦,以命搏杀、死生无定,军中皆以破城劫掠为军功犒赏、卖命酬资。
烧杀掳掠、抢夺财帛、凌辱民妇,乃是百年乱世通行的潜规则,
上至藩镇大将,下至行伍小卒,人人习以为常,无人以为过错。
百年以来,城头更迭、兵戈不休,
每一场城破之战,必伴满城哀嚎、生灵浩劫,从来无人约束、无人忌惮。
岁月流转,曹彬历经数次征伐,见惯沙场枯骨、满城屠戮、生灵涂炭,
亲眼目睹乱世兵祸之惨、苍生流离之苦,
愈发体悟陈抟老祖箴言的深远深意。
自此之后,曹彬为将之道彻底超脱乱世陋习,
不以杀伐立威,不以屠戮逞功,
更不纵兵劫掠以慰军心,始终恪守好生之德、心存苍生之念,
于乱世杀伐之中,独守一份仁将本心。
曹彬每破一城必严令三军:
不得妄杀一人,不得焚毁一屋,不得欺辱一民。
违者立斩不赦。
军中曾有悍卒趁乱劫掠民宅,曹彬闻讯亲自当众枭首示众,
自此三军肃然,秋毫无犯。
及至此次平南,曹彬更是将此训贯彻到了极致。
渡江之前,其便召集诸将立下严令:
江南百姓皆我炎黄子孙,破城之日,但有妄杀一人者,军法从事;但有劫掠一物者,斩首示众。诸君功名富贵,曹某保之;诸君违令犯禁,曹某亦不轻饶。
攻克当涂时,有裨将贪功急进,欲纵兵屠城震慑江南,
曹彬闻讯拍案而起,厉声喝止:
我军以仁义之师讨不臣之命,岂可行此暴虐之举?
当即令亲兵将那裨将绑了,斩首示众,以儆效尤。
破城之后,他第一件事便是遣人张贴安民告示,
开仓放粮,安抚百姓。
南唐降卒,愿归农者赐银遣散,愿从军者收编入营,一概不杀不辱。
城中士绅百姓初时战战兢兢,待见宋军纪律严明、秋毫无犯,
方才渐渐安下心来。
曾有幕僚私下劝他:
元帅如此宽仁,恐将士懈怠,威仪不立。
曹彬默然片刻,望着远处金陵城头渐落的斜阳,缓缓道:
你可知老夫曾遇陈抟老祖?老祖说我面无晚福、寿数浅薄。老夫这些年征战四方,杀伐愈多,心头愈寒。破一城易,养一德难。刀下多留一条性命,或许便为子孙多积一分阴骘。将军功业,终有尽时;福德绵长,方能荫庇后人。
古语云:“积善之家必有余庆”,
曹彬说这话,或许只是心中一点微茫的念想。
可其无论如何也料不到,这一点念想,
会在往后的百年间,化作何等绵延不绝的福泽,
笼罩曹氏一门,庇荫子孙数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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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彬膝下七子,以曹璨、曹玮、曹琮最为知名。
其中第四子曹玮,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其镇守西北四十年,治军严整、用兵如神,
党项首领李德明每闻曹玮之名,辄惕然自惊,终其一生不敢窥伺大宋边陲一步。
然而真正将曹氏推向大宋权力顶峰的,是那些朱墙碧瓦深处的凤冠霞帔。
曹彬有一女,姿容端丽、性情温婉,被选入宋真宗后宫。
初封美人,后累迁至修媛,虽未至后位,却始终以贤德着称。
逝后被追赠贤妃,灵位入太庙,享皇家香火。
可这仅仅是序幕。
曹彬之孙辈中,出了一位真正母仪天下的女子。
曹彬五子曹玘虽为文官,其女自幼便以沉稳端肃闻名于京中。
景佑元年,她被册立为宋仁宗赵祯的第二任皇后。
史称慈圣光献皇后。
她做了二十八年皇后,又历经英宗、神宗两朝,
以太皇太后之尊垂帘听政。
朝臣赞其有女中尧舜之风,
而曹彬之孙曹佾,亦即曹皇后的亲弟弟,年少时便志不在功名。
其目睹朝堂倾轧、宦海浮沉,心生厌倦,
遂弃官遁入山林,披发赤足,以天为盖、以地为席。
忽一日,山中遇二仙——钟离权与吕洞宾,
授他金丹秘法、度世真诀。
曹佾面壁十年,终于脱去凡胎,羽化登仙,
这便是最后一位归位的曹国舅。
更奇的是,道教典籍《灵源大道歌》的着者、女仙曹文逸真人,
亦是曹彬的孙女。
其修道于少室山中,不食人间烟火数十年,
着书立说、开宗立派,
羽化之日,山中松柏尽数低头,仿佛万木同悲。
后人称她为曹仙姑,与曹国舅并称一门双仙。
此为后话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