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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巫云的意识穿过最后一片翻涌的迷雾,骤然撞进一片灼热的赭黄色。

夯土垒成的城墙,在烈日下蒸腾出扭曲的热浪。

城墙垛口间,士兵手持的青铜长戈,闪烁着金色的反光。

他们身后的墙头,插着玄鸟纹的黑色旌旗,被干燥的热风扯得笔直。

不是哥们,这次又整哪里来了?

恍惚间,他已经穿过了城门,来到了熙熙攘攘的城内。

平民们裹着粗糙的麻布,突然惊呼着避让。

那是身着丝帛的贵族,正乘坐着单辕马车,驶过黄土路。

这玩意?车前只有一根弯曲的木杆,架着两匹马,看起来…非常的过时。

巫云见状,感到十分的疑惑。

要知道西汉时已经出现双辕车了,眼前居然出现了单辕车…这到底是什么时代啊?

待到马车扬起的灰尘落下,巫云视线稍降,得以看清了集市中人,到底在交易着什么。

嗯…看起来,他们正在交易着什么青铜酒爵(造型古怪的杯子)、陶豆(腌菜器具)、三足陶鬲(古代电饭锅,不过用的是柴),骨头做的笄子(簪子的前身,区别是笄子完全没有装饰)…

…看到那么多新石器时代的用品,巫云莫名觉得有点慌了。

但接下来他们掏出来的货币,则让巫云更慌。

只见他们若无其事地…从兜里拿出一把贝壳,就换走了想要的货物。

居、居然是贝壳?!

这、这到底是什么时候啊?!

还用贝壳这玩意当货币,那年代得是公元前一千多年…

…恐怕都打不住啊。

也就只有在那个物流匮乏的年代,海贝极为珍贵,所以才有『宝贝』这个词流传后世。

胡思乱想间,巫云的意识已经穿过了街区,来到了一座巨大宫殿面前的广场。

广场正中央,立着几尊巨大的青铜器。

最大的一尊是方鼎,足有半人多高,四足粗如象腿,鼎身上满布怒目双圆、张开巨口的饕餮纹。

鼎口沿上还残留着烟熏火燎的痕迹,里面有着厚厚的灰烬,还掺着烧焦的兽骨残骸。

等等…这个骨盆的形状…

真的是兽骨吗?

巫云不敢细想,目光开始在巨鼎上游移了起来。

这时,他注意到了鼎腹内侧貌似还隐约刻着一排文字。

是那种笔画方折、棱角锐利的金文,深深刻入铜壁,填着黑漆般的锈色。

所谓的『金文』,就是因为舟朝把铜也叫,所以铸刻在青铜器上的铭文,自然就叫作了。

而细细辨认了一番后,巫云终于认出了这八个字。

【王作大邑,祀于朝歌】

巫云愣了一下。

大邑是……熵朝人对自家都城的自称。

换言之,这里便是公元前11世纪左右,熵朝的都城…

…『朝歌』。

想通这一点后,巫云的视野,瞬间便被拉进了远处那栋宏伟而阴森的宫殿之中。

巨大的朱漆木柱,每根柱子都要两人合抱,一排排向里延伸。

柱身上缠绕着暗红色的麻布,上面用金粉画出繁复的鸟纹和云雷纹。

让巫云感到不安的是,这些巨柱之间的横梁上,系着很多粗麻绳。

每一根绳子的末端,都系着一个人的双手。

是的…大殿内,居然垂着很多人。

他们被反绑着双臂吊在横梁上,脚尖堪堪触到地面。

整个人松松地悬着,像一排被挂起来等待风干的『吊腊鸭』。

有的人还在微微晃动,可有的人已经完全静止了。

巫云数了数。

从左到右,一共七根柱子。

每根柱子之间的横梁上吊着三到四个人。大殿两侧各有一排这样的柱子,加起来…

…至少得有四五十人。

真是…好大的阵仗。

他们垂着头,脏乱的长发遮住脸,看不出死活。

偶尔有人的脚趾蹭到地面,发出微弱的摩擦声,在空旷的大殿里不住回响着。

巫云莫名觉得…

…这些垂着的人,就像一串沉默的风铃。

一开始,他以为这大概是东夷的俘虏。

毕竟在甲骨文与青铜铭文中,曾记载熵军曾征讨东夷,以惩罚其拒绝参与战争。

后来引发的连年战争,消耗了熵朝巨量的国力,也是被现代人视为是熵灭亡的重要原因。

可当他飘得更近一些,凑到最近那根柱子旁时,他才发现自己错了,错得离谱。

现在吊在巫云眼前的年轻男子,虽然上身赤裸、满身鞭痕。

但他的腰间缠着深紫色的丝帛腰带,耳垂上还有个撕裂的豁口,边缘结着暗褐色的血痂。

毫无疑问,他的耳朵穿过贵重的耳饰,但被人硬生生地扯下来了。

而隔壁吊着的是个披头散发的中年人,手指上还戴着一枚青铜戒,戒面嵌着一块抛光过的绿松石。

再过一点,居然是个被折磨得不成样子的女人,她的手已经被绑到变成了青紫色,看起来已经完全坏死了。

而她的手上,居然戴着一个玉镯子。

当巫云在这些人残破的衣服上,看到了玄鸟图案后,他的心沉了下来。

这些人压根就不是战俘,而是…

…贵族。

巫云瞬间想到了一位…不光献祭战俘和奴隶,还喜欢把不听话的宗室、占卜不吉的贞人、进谏不逊的大臣统统都绑上祭坛的家伙。

【王卜于庙,用人于社,宾于大邑】

换言之,这些可能是大夫、小臣、宗族家眷,可能还有几个不知名的王子。

反正…那个人也不在乎。

刚想到这,巫云的意识就瞬间被扯到了大殿的深处。

跨过名为『丹陛』的红色台阶,大殿的中央有个巨大的王座。

上面斜躺着一位身穿黑底金纹王袍,却袒露一条胳膊的慵懒壮汉。

那只手真惬意地搂着一个衣着轻薄,容貌极美的女子。

那壮汉突然坏笑了一下,轻轻挠了挠女子的脖子。

“哈哈哈~大王不要~”女子被挠得发出咯咯的笑声,柔软的身体却很诚实,不住用大雷和大腿去磨蹭着赤膊的壮汉,让他积极向上。

那股狐媚又勾魂的劲儿,远远就茶到了摄像头状态的巫云。

毫无疑问,这对白日秀恩爱的狗男女,便是纣王和妲己。

但该说不愧是熵朝最后的君主,即便如此不修边幅,周身依旧散发着恐怖的魄力。

突然,他收敛了笑容,视线微微向下,抬了抬下巴:

“贞人『祭』,开始吧。”

随着纣王的话语,巫云这才注意到,台阶的下方…

…还站着一个身穿缀满羽毛和兽骨的古怪祭袍,戴着一副狰狞黄金面甲的贞人。

他手指头上套着长长的金指甲,还拿着一把璀璨的长柄金斧。

所谓贞人,就是熵朝掌管占卜事务的专业神职人员,主要负责通过“命龟”向神灵沟通,有时还代王宣告神命 。

当然书上是这么写的,但真正的贞人,巫云还是第一次见。

得到纣王的示意后,贞人『祭』挥舞着手中的金斧头,围绕在巨大的篝火前,又唱又跳。

脚步沉重而诡异,口中发出含混不清的咒语。

跳着跳着,他开始靠近周遭那些吊着的贵族,挥舞着斧头继续着危险的舞蹈。

一个满脸血污的老者见状,对着他破口大骂:

“大王!此人以妖术蛊惑君心,必是祸国之源!大王明察啊!”

其他贵族见状,也纷纷骂了起来:

“放开我!我乃侯爵之尊,岂容你这般羞辱!”

“你这个妖人!大王很快就会看清你的真面目!你不得好死!”

“贞人『祭』!你这个妖言惑众的骗子!”

但凡还能喘气的贵族,现在都在用最恶毒话语,诅咒着那个戴黄金面甲的人。

那个戴着黄金面甲的祭师却充耳不闻,继续跳着他的巫舞。

没多久,他便跳到那个骂得最凶的贵族面前,对方很显然愣了一下。

“噗呲!”

毫无征兆间,贞人手中的金斧头落下,那贵族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腹膛被利落地剖开,鲜血喷涌而出。

“哇啊啊啊啊啊!!!”

凄厉的惨叫充斥着大殿,但贞人只是淡定地伸手探入他的腹腔,将那些血淋淋的肠脏一同掏出!

那贵族瞬间就断了气,但贞人只是自顾自地将他的内脏,用力丢进了熊熊燃烧的篝火之中!

出乎意料的是,篝火非但没有被削弱,反倒是“轰”地一声爆燃起来!

火焰冲天而起,大量黑烟翻滚,烈火将整座大殿映照得如同白昼。

“好!”一拍大腿,纣王对此奇景感到啧啧称奇,

“贞人『祭』,为何你往篝火里投入那家伙的内脏,火焰不降反升?!”

看向王座的方向,贞人『祭』声音透过金属传出来,瓮声瓮气地说:

“吾王,此火黑烟缭绕,乃传说中的『邪火』,系叛臣膏肓之所化。

“其肝肠越是怨毒,邪焰越是炽盛。

“有此烈焰,可见他反心之盛!

“昔比干心有七窍,玲珑剔透,故能烛照奸邪;

“今此獠腹中,尽是壅塞逆气,遇火则爆,乃是天示其罪!”

妲己见状,纤纤玉指轻轻掩住朱唇,眼波流转间全是委屈:

“大王,方才这老东西被吊起来的时候,嘴里还在污蔑我是什么妖姬祸国、狐媚惑主!

“臣妾原想着,诸位大夫皆是先王老臣,纵使对臣妾有些误会,也不过是忠心为国,言语刻薄些,臣妾受着便是了。

“如今看来…他们分明是心里藏着反骨!

“他们嘴里骂的是臣妾,心里恨的却是大王。

“只是敢明着骂大王,才拿臣妾当幌子罢了,呜呜呜呜,臣妾那个委屈啊…”

“哎呦哎呦,爱妃莫哭,真是委屈你了,”纣王听了,心疼地拥抱着妲己,随后摆了摆手,

“贞人『祭』,继续仪式!”

“喏!”

得到纣王赞许后,贞人『祭』继续开始了跳大神。

而巫云哪怕是在意识状态,也忍不住嘴角抽搐。

因为从他的角度观察,巫云刚才分明看到了…

…这那是『肝肠怨毒』引起的邪火,分明是那篝火下方未燃的粗原木里内有乾坤!

那贞人『祭』假装自己用力扔内脏,实则顺势把右手握着的斧头,把那掏空木头的泥封给砸碎了!

里面塞满了松脂、炭粉的混合物,一下被金斧劈开,能不瞬间爆燃吗?

说白了,他就是投其所好,知道这对狗男女想看到什么征兆,并让他们相信这是一种超自然的启示。

只能说,冤枉别人的人,比被冤枉的人,更知道他有多冤枉。

“哇啊啊啊!”

“你不要过来啊!!!”

“住手,住手哇啊啊!!!”

噗呲~噗呲~噗呲!

胡思乱想间,又有多名贵族接连遇害,被血染的金斧开膛破肚!

贞人『祭』如法炮制,让他们的『怨毒肝肠』燃起『邪火』,让篝火熊熊燃烧,照亮了整座大殿,看起来极为壮观!

“哈哈哈哈,好!好!好!”高坐在王座上的纣王,搂着怀中妖娆的妲己,看得哈哈大笑,

“再来一个,再来一个,寡人喜欢!寡人喜欢!!!”

等贵族死得差不多了,或者说篝火中的表演道具用完了以后…

…这个戴着金面甲的贞人,才缓缓从怀拿起一块龟板,用铜锥在龟板上钻了好多个小孔。

接着,他双手捧着龟板,恭敬地将其放入篝火之中。

噼里啪啦~噼啪~噼里啪啦~

火焰不断舔舐着龟板,发出滋滋的声响,颜色也被烧得越来越红。

紧接着…便是接连的爆裂声。

无数裂纹从钻孔处向四周蔓延,形成一道道奇异的纹路。

如此景象,看得巫云一阵恍惚。

这些就是…『甲骨文』?

还新鲜热乎着的那种?!

放下金斧,贞人『祭』弯下腰去,用长长的金指甲,将烧得通红的龟板高举过头顶,瓮声瓮气地朗读了起来:

“…丁酉卜…祭贞…”

“…贞曰:王其伐人方,内慝尽,克。大吉,获孚,用。”

虽然听起来很费劲,不过精通古文的巫云还是勉强能解出来。

大意是…

…王于丁酉日进行占卜,由贞人“祭”主持占问。

王若要征伐人方(东夷),只需将国内那些心怀怨恨的叛臣逆族…尽数清除,这次征伐就必能攻克。

这是大吉兆,这次战争的胜利,俘虏会多到…足以用于下一次大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