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占得好,你占得好啊!”
听完那段卜辞,纣王不由得狂笑了起来,粗壮的手臂不断拍打着王座的扶手,发出一阵沉钝的笃笃声。
妲己则顺势在他怀中懒懒地换了个姿势,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像一只粘人的猫。
“贞人祭,你屡次为寡人解兆,深得寡人之心!”像顺毛一样抚摸着妲己的长发,纣王的声音满是愉悦,
“寡人很满意,说吧,你想要什么赏赐?!
“黄金、玉璧、封邑、奴隶、美人,你只管开口!”
贞人『祭』听到大王要赏赐自己,却惶恐地伏在地上,黄金面甲的边缘抵着冰凉的石板,看起来丝毫没有应有的高兴。
偌大的大殿,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火焰在贞人身后噼啪作响,贵族的内脏残骸在火光中扭曲萎缩。
大殿内弥漫着一股焦糊的气味,油脂滴入火堆,激起阵阵短暂的青烟。
纣王等了片刻,不见他起身,不耐烦地挑了挑眉:
“怎么,寡人要赏你,你反倒不说话了?莫非是不喜欢寡人提到的赏赐?!”
“臣不敢。”贞人『祭』保持着跪伏的姿态,瓮声瓮气地说,
“唯有一愿…愿大王垂允。”
“讲。”
沉默了一会,贞人『祭』坐直了身子:
“臣幼失怙恃,流离于野,彷徨无依,几为饿殍。
“城门老卒,耆耄无姓,鳏独无嗣,悯而收之。
“臣年十一,大雩之祭,太卜收臣为弟子,昼习卜辞,凡十二载。
“太卜殁,臣继其职,事大王十一年矣。
“臣本无根,姓无所出,不敢求金玉之赏,封邑之荣,唯愿…
“…大王赐姓。”
虽然这段话文绉绉的,但巫云还是听懂了。
简单地说,就是哪个时代很多平民没有姓,只有名。
而贞人『祭』从小便是战争孤儿,被守门老人所收养,后来又被太卜收为弟子。
太卜死后,他继承了这个职位,一直在皇宫里工作到现在。
但即便现在他贵为这个国家中,掌管占卜的最高神职长官…
…可他依旧没有姓,所以希望能得到姓。
等等,这个展开,难道是…
“嗯…想要我给你赐姓是么…”殿中安静了一瞬,纣王捏着下巴,眉毛微抬。
这个请求,确实有点出乎他的意料。
这时,妲己轻轻摇了摇他的手臂,低声道:
“大王,他立了这么大的功,不过是要一个姓罢了,大王便赐他一个又何妨?”
“好吧,贞人『祭』,你先起来,容我想想。”
“喏。”
如此说着,贞人默默站了起来,退到了柱子旁边。
纣王歪着头看着他,目光从那黄金面甲,游移到了那些柱子之间垂着的人影。
眯起眼睛,他突然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下,突然咧嘴一笑。
“爱妃你看,”纣王不由得别过头去,对身边的妲己说,
“他站在,两边吊着那些人,像什么?”
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妲己歪了歪头,忽然掩嘴轻笑:
“大王这么一说,倒真有点像…
…一个字?”
“哈哈哈哈~对,就是那个字。”纣王抚掌大笑,
“上面一横是宫殿的房梁,下面一横是地面,中间是柱子,两边分别还吊着一个人…
“…这不就是…一个活生生的『巫』字么!”
他越说越高兴,一拍扶手,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朗声道:
“贞人『祭』听封!”
全身一震,贞人『祭』伏跪下身子,额头贴地:
“臣在。”
“寡人今日便赐你姓为——『巫』!”纣王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从今往后,你便叫巫祭!以此为姓,世代传承!”
金色面甲下方,立刻发出了一声瓮声瓮气的声音:
“谢大王!”
看到这,巫云为之一愣。
原来,这就是自己姓氏的起源吗?
就在他以为…这场跨越数千年的回溯之旅即将就此结束的时候…
…那位刚刚接受完纣王赐姓的、巫云先祖中的先祖,猛地回过头来,直直地盯住了巫云的方向。
那双隐藏在黄金面甲缝隙后的眼睛,盯得巫云不寒而栗。
“嗯?!”
什、什么情况?!
……
当巫云放下手中的龟板,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
霍坎和两个孙女迫不及待地围上来:
“怎么样?会长,搞清楚了吗?”
但巫云此刻的神情却非常严肃,给人的感觉十分疏离。
和刚才那个还有些随性的年轻人比起来,简直像是换了一个人。
阿莱塔和莉菈刚想上前询问,就被察觉不对劲的霍坎,猛地伸手拦住了。
“爷爷,这到底是…”
“嘘…!”压低了声音,老爷子用一种带着敬畏的语气说道,
“这个状态…不会错的,好像是『祖灵凭依』!
“我们不能打扰他,万一惊扰了附在他身上的祖灵,可能会对会长的精神造成不可逆的伤害!”
两姐妹惶恐地点点头,连忙安静地退到一旁,屏息静气地看着巫云,想知道他到底在做什么。
只见巫云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先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虚握了几下拳头,仿佛在确认这双手是属于谁的;
随后抬起头,疑惑地打量着四周的环境。
这间晦暗的陶行兽舱室、墙上的兽骨挂饰、角落里成团发光的萤火虫,对他来说似乎都过于陌生了。
带着困惑的神情,他在这房间里缓缓地踱起步来。
他的目光扫过房间里的每一件物品,仿佛在寻找着什么。
却完全无视了霍坎和两个孙女的存在,仿佛他们只是空气。
但霍坎和两个孙女却是大气都不敢出,毕竟他们完全不知道,巫云请来的到底是哪路祖灵。
而且直觉告诉霍坎,这绝对是一位非常古老的存在,而且脾气相当太好的那种,果然还是…
…不要惊扰对方为妙。
不多时,巫云他停下了脚步,目光落在了那个黄金龟壳上。
他迟疑了大约一两秒钟,便缓缓伸出戴着白骨护手的左手,将那噬金龟的龟背拿了起来。
就在其他人不知道他想要做什么的时候…
…“滋啦滋啦~!”
一阵耀眼的魔法灵光,在黑暗的房间中不住闪烁!
霍坎和两个孙女都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等那炫目的光芒散去之时,他们震惊地发现…
…巫云手中那噬金龟的龟背,已经变成了一副造型古怪又渗人的黄金面具!
“我、我的噬金龟饭碗呜呜……”下意识地低声叫了下,霍坎又立马捂住了自己的嘴,生怕打扰到巫云。
虽然他一开始觉得,用了几十年的碗没了实在有点可惜。
但他眼珠一转,发现这玩意已经变成了一副…
…很可能蕴含着某种神秘力量的巫毒面具!
嘶…仔细想想,好像还赚了?
这时,戴上黄金面具的巫云,已经跳起了一种极其古怪的巫舞。
那舞蹈缓慢而庄严,比起一般的萨满舞蹈要更加内敛集合威严,看得霍坎啧啧称奇。
当那舞蹈的最后一个动作结束后,巫云不知从哪里摸出了一根锥子!
霍坎吓了一跳,不过很快他就发现,巫云只是拿起刚才放下来的龟板钻起孔来,口中还喃喃着在场谁也听不懂的古怪咒语。
钻完孔后,巫云便随意将那块龟板丢进了身旁的篝火里。
龟板在火焰中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片刻后,无数细密的裂纹开始在龟板的表面浮现。
那些裂纹蜿蜒曲折,像是某种神秘的符文,在火光中若隐若现。
霍坎屏息静气地看着这个过程,虽然他完全看不懂,但总感觉很厉害的样子。
接着,巫云伸出那只戴着白骨护手的左手,像捧着什么寻常物件一样…
…拿起那块烧得通红的龟板,用一种完全不像是他本人声音,瓮声瓮气地念了起来:
“辛卯卜,祭贞:狼伏树,穴袭。夕大祟,慎。”
就在霍坎等人一头雾水的时候,巫云却瞬间清醒了过来,用右手一把摘下了黄金面具,露出了略显苍白的脸。
但他的眼神,现在明显已经恢复清明。
“呼…”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巫云知道自己刚才恐怕是进入了『扶乩』的状态,直接被自家祖宗顶了号。
看到巫云恢复正常,霍坎脸色一喜,迫不及待地问:
“怎么样?巫云会长,你占卜出什么了?”
迟疑了一下,巫云还是依照甲骨文如实说了出来:
“恐爪狼群…它们现在就潜伏在水树林的下方,准备挖掘地道偷袭我们。
“另外,兆纹还警示说…今天晚上恐怕还会有更大的灾祸降临,必须万分小心。”
“什么?!”霍坎猛地瞪大了眼睛,
“你的意思是,那些恐爪狼准备…
“…挖地洞偷袭我们?!”
一屁股坐回了椅子上,霍坎不住摇头,完全不敢相信:
“这怎么可能?这里可是沼泽!
“挖地道的话,没多久就会渗水的!它们难道不怕被淹死吗?”
阿莱塔和莉菈也是一脸的怀疑,两人交换着微妙的眼神。
虽然没有说话,但那表情分明是在说——这个巫云会长是不是前几次成功之后有点飘了,这次装神弄鬼…
…装得有点过头了?
就算真的不会占卜,他编也得编个像样点的说法啊!
但巫云并没有在意她们的视线,他心中的不安感越来越强烈。
因为这个占卜还真不是他自己瞎搞,而确实是在『扶乩』的状态下,巫祭经由他的口说出来的!
老祖宗他…也没有故意坑自己的理由啊!
“不行,我得亲自去确认一下。”
丢下这句话后,他也不等霍坎回应,便径直冲向了楼梯的方向。
“哎!会长,你去哪里?等等我!”
霍坎见状,连忙迈开老腿,踉踉跄跄地追了上去.
虽然听起来很假,可万一会长的占卜是真的,那可就是事关整个部落的生死存亡了!
霍坎不敢托大,必须跟上去看个究竟。
……
五分钟后,临时城墙上。
暮色渐浓,太阳估计马上就要彻底沉入地平线了。
只剩一抹暗紫色的余晖,在天际线上做着最后的挣扎。
而另一个方向,天边的云朵已经被染成了不祥的血红色——猩红之月,马上就要降临了。
城墙外面的野兽们也越发躁动不安了,嚎叫声此起彼伏。
晦暗中,隐约能看到无数双泛着幽光的眼睛在游荡。
城墙上值守的烁荒人本来就处于高度紧张之中,现在看到巫云突然跑了过来,都感到十分惊讶。
巫云会长身为贵客,刚才不是在酋长的陶行兽里休息么,现在跑这里来干什么?
“呼~呼呼~等等…我…”
没想到,他们很快就看到了…更让他们惊讶的一幕!
霍坎酋长正气喘吁吁地跟在后头跑了一路,此刻正骂骂咧咧地从墙梯上爬上来了!
这你追我赶的,到底是什么情况?
难道是因为这巫云睡了酋长的孙女又不肯认账,酋长追着他讨说法来了?!
众人惊疑不定间,巫云也只是微微点头示意,便把目光投向了城墙外不远处那一排高大的水树。
稍稍计算了下距离,他便随手掏出一块羽心木,手上亮起了花瓣般的魔法灵光。
“滋啦滋啦~”
在自然魔力的催发下,那块普通的羽心木迅速延展,变成了条恐怕有十几米长的长梯。
接着,在城墙上全体烁荒民目瞪口呆的注视下…
…巫云举起那架长梯,将它搭在了最近一棵水树的树杈上,毫不犹豫地踩了上去,晃晃悠悠地走了起来!
“嗷嗷嗷!”
下方的野兽们见状,纷纷仰头嚎叫起来,张开血盆大口欢迎着“送上门的外卖”。
“巫云会长!你在干什么?”一旁的烁荒勇士这才反应过来,失声惊呼道,
“快下来啊会长!太危险了!”
另一个烁荒勇士则连忙出手压住了梯子:
“来!都过来帮忙扶住梯子!不要让会长摔下去了!”
“好好好!”几个勇士连忙冲过去,扶住了那架摇摇晃晃的长梯。
“巫云会长!巫云会长!等等我啊!”
直到这时,这时霍坎酋长才堪堪爬上城墙。
看到巫云已经走到了梯桥正中间时,霍坎一脸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