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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光烧了半宿,府里下人们往来奔走救火,哭喊与吆喝声搅成一团。

直到天际泛出鱼肚白,肆虐的烈焰才算彻底熄灭。

往日里堆满绸缎、银货的库房,此刻只剩一片焦黑灰烬,木梁炭渣散落满地,刺鼻的烟火味裹着焦糊气,弥漫了整座绍府。

绍父被人扶着查看灾情,一眼望见库房毁得干干净净,多年心血付诸一炬,心口骤然剧痛,一口腥红鲜血直喷在地,眼前一黑便直直昏厥过去。

一旁寸步不离的绍母本就担惊受怕,见夫君吐血倒地,顿时心脉大乱,身子一软也跟着晕在了仆妇怀里。

偌大的绍府顷刻间乱作一团。

照料二老、收拾火场、清点损失,所有烂摊子尽数压在了绍文博肩头。

他一身衣袍沾满炭灰尘土,眼底满是焦躁与阴鸷,忙遣下人分头去府外请大夫,又急召管家到廊下问话。

绍文博压着怒火质问:“绍临深可回府了?他身边那个青枫,眼下又在何处?”

管家垂首躬身回话:“回二公子,大公子昨夜去了城外庄子,因城门落锁,下人没能出城去唤他。”

绍文博闻言一愣,随即眼底的焦躁更甚:

“落锁?他早不出晚不出,偏在这时候去庄子?定是故意躲开的!”

他咬牙攥紧拳头,“库房烧成这样,爹娘又昏迷不醒,他倒好,跑得远远的,是料定我收拾不了这烂摊子吗?”

管家垂首不敢接话,只低着头喏喏道:“许是……许是大公子早有安排,去庄子上取些紧要物事?”

“紧要物事?”

绍文博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讥讽,“我看他是卷着剩下的银钱跑路了。这府里的东西,哪样不是他盯着的?如今库房出事,我看多半也与他脱不了干系!”

他在廊下踱来踱去,脚步慌乱,额角的伤口因情绪激动隐隐作痛,渗出的血迹浸湿了纱布。

“不行,不能让他就这么跑了!”

绍文博猛地停住脚步,眼神阴鸷道:

“你现在就带人去城门口等着,城门一开就出城追。告诉他,爹娘病危,让他立刻滚回来。

他若敢不回,你们直接去县衙递状报官,告他趁府中失火携巨额货银私逃,让官府派人将他拘拿受审!”

管家心头一跳,抬头看了他一眼,见二公子神色癫狂,不敢违逆,连忙应声:“是,小的这就去安排。”

管家一走,绍文博再也按捺不住满心戾气,抬脚狠狠踹向身侧立着的木桶。

木桶“哐当”一声倒地,水渍混着炭灰溅了一地。

正在这时,端砚快步奔来,神色慌张道:“公子,不好了!出大事了!”

绍文博心头一跳,不祥的预感翻涌上来,冷声道:“慌慌张张成何体统?又出什么事了?”

端砚喘着粗气回话:

“方才小的带人去听雨阁查看,发现守在院外的几个婆子全都倒在地上昏迷不醒,阁内空荡荡的,陈家小姐与那周奶娘不见半分人影!

小的带人把院子前后、周遭回廊都搜遍了,连后门小巷都找过,依旧半点踪迹都没有!”

绍文博闻言浑身一震,眼底瞬间爬满狰狞的戾气,一把攥住端砚的衣襟将人狠狠拽到跟前:

“我不是让你们看紧人吗?连两个女人都看不住,要你们何用?”

端砚被攥得喉头发紧,脸色涨红如猪肝,双手死死扒着绍文博的手腕,声音带着哭腔求饶:

“二公子饶命,小的真的尽力了。昨夜明明加派了人手守在听雨阁四周,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谁知道……谁知道今晨去看时,那几个婆子竟都被人打晕了。

就连后门的门闩也被人撬开,定是有人暗中相助,才让她们跑了啊!”

绍文博脑海中,瞬间闪过绍临深的身影。

他一把推开端砚,端砚踉跄着撞在廊柱上,捂着胸口直咳嗽。

绍文博却浑然不觉,只死死盯着听雨阁的方向,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绍临深!又是他!”

除了那个心思深沉的家伙,谁还有本事在他眼皮底下救走陈欣兰?

昨夜库房失火定是调虎离山之计,他竟傻乎乎地被牵着鼻子走,以至于陈家主仆那边都顾不上!

“废物!一群废物!”

绍文博抬脚踹翻廊下的花架,青瓷花盆摔得粉碎,“还愣着干什么?给我搜,全城搜。再派人去陈家附近盯着,就算挖地三尺,也要把陈欣兰给我找出来!”

端砚连滚带爬地应着,刚要转身,却被绍文博喝住:“等等!”

少年眼底闪过一丝狠厉,“告诉下头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若是让她跑回陈家报信,或是被绍临深藏起来坏了我的事,你们一个个都去黑窑挖矿!”

端砚吓得魂飞魄散,连声道:“是!小的这就去!”

看着端砚仓皇离去的背影,绍文博胸口的戾气仍未平息。

他走到廊边,望着库房的废墟,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绍临深,你以为烧了库房、救走陈欣兰就能赢了吗?太天真了!’

‘只要爹娘还在,绍家的根基还在,你永远别想越过我。’

毕竟,只要对方一日是绍家的“子孙”,便逃不开孝道纲常,到时候这绍家的一切,终究还是他绍文博的!

然而,他心底那点得意没能撑到午时。

日头刚爬至中天,府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整齐沉重的靴声,县衙捕头带着十数名官差鱼贯踏入绍府,刀鞘撞着石阶,声响冰冷慑人。

绍文博还当是自己派去报官的人引来了差役,正要上前客气几句,领头捕头却径直停在他面前,抬手亮出拘票,声线冷硬无半分情面:

“绍文博,有人递状告你杀人弃尸,跟我们走一趟县衙问话。”

绍文博当场僵在原地:“诸位是不是弄错了?这几日我都在府中养伤,如何能去外头杀人?”

“是与不是,到了衙门自然分晓。”

捕头面无表情地扬了扬手里的拘票:

“今早城郊乱葬岗发现一具男尸,头颅遭重物击碎,失血而亡。

尸身胳膊上留有血字,清清楚楚写着你的名字,右手还死死攥着这枚白玉佩,据多名街坊指证,这玉佩是你平日里常佩戴的物件。”

没等绍文博想好辩驳的说辞,捕头又补充道:

“另外,陈府今日一早亦前往县衙报案,状告你私掳其府三小姐陈欣兰。

据陈家随行丫鬟供词,陈三小姐前日收到你的书信出门赴约后,便一夜未归。

陈家今早还在府门口收到勒索信,附带着一截陈三小姐的衣摆布料。”

两桩大案一并摆在明面上,一杀人害命,一强掳女子,桩桩件件皆指向绍文博。

捕头不再听他分辩,抬手示意身侧差役上前拿人。

冰冷铁链哗啦作响,当即锁死绍文博双腕。

他又惊又怒,连声呼喊冤枉,可官差只奉命拿人,半句也不肯听他辩解,直接押着他往府门走。

另一边。

刚被大夫救醒、气息稍稍平顺的绍父绍母在怡安居听闻前院动静,强撑着虚弱身子,让丫鬟出来查看情形。

得知亲儿子因杀人掳人的罪状被官府铁链锁着带走,本就经不住库房失火的打击,如今独子锒铛入狱,双重重击之下,二老眼前同时一黑。

若非身边仆妇眼疾手快扶住,夫妻俩险些一口气没上来,就此撒手人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