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老爷眉头紧锁,指尖在桌案上重重叩着。
关乎陈家生计的大生意?
绍家如今自身难保,绍临深又能拿出什么筹码?可对方话里的笃定,倒让他心头微动。
陈家近来因茶叶生意折损元气,正愁没有周转的法子,若这人真有门路,倒不妨听听。
“让他进来。”陈老爷沉声道,语气里仍带着未消的戾气。
片刻后,绍临深一身玄色锦袍踏入正厅,衣摆上的风尘尚未完全拂去,周身冷冽的气场却丝毫不减。
他对着陈老爷拱手行礼,随即开门见山道:
“陈老爷,晚辈知道您此刻恨极了绍家。但只让绍文博抵命,或是让他在牢里待一辈子,对陈家并无半分益处,难道您甘心就这么了结?”
陈老爷闻言眉峰陡竖,猛地一拍桌案,瓷盏碰撞发出刺耳脆响:
“好大的口气!我陈家女儿遭此折辱,如今反倒轮得到你来论益处?莫非你以为凭几句虚言,就能抹平绍家犯下的龌龊事?”
陈夫人端坐一侧,垂着眼眸,指尖死死绞着丝帕,眼底藏着浓烈的恨意。
她一言不发,只冷冷盯着绍临深,等着他的下文。
绍临深身姿挺拔,神色不变,淡淡接话:
“晚辈从不敢轻看三小姐所受的委屈。今日登门,不是替绍文博求情脱罪,更不是想用空话搪塞。
只是两家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家,这种事传出去,谁都落不着好。
冤家宜解不宜结,不如让我那不争气的二弟,尽早娶了贵府三小姐,再做些补偿,如何?”
陈老爷冷笑一声,胸中怒火稍敛,倒生出几分探究:
“哦?你倒说说,能拿出什么补偿?库房昨夜付之一炬,府中又遭洗劫,绍廷华连打点衙门的银钱都拿不出来,你又有何物能赔我陈家?”
“库房烧的只是些许存货,府中失窃也不过是零散钱粮。我绍家几家酒楼尚在,不至于伤筋动骨。”
绍临深从袖中取出一份地契,轻轻放在桌上,“城西那片茶园,去年因涝灾荒废,如今已被我买下,引水渠也已修好,开春便能栽种新茶。
陈家若愿接手,我分文不取,只需要您撤掉对绍文博的诉状,余下的事,我自会处理。”
陈老爷神色微变。城西茶园他自然知道,若真能盘活,足以弥补陈家先前的损失,甚至能让家业更上一层楼。他眼神里掠过一丝动摇。
“你倒是大方。”陈老爷抬眼看向绍临深,语气带着审视,“只是这份礼太沉,我怕接了,往后要被你绍家牵着鼻子走。”
“陈老爷多虑了。”
绍临深语气平静,“地契一旦交割,茶园便与绍家无关。我只盼两家能体面了结此事,毕竟闹到最后,只会让外人看笑话。”
他顿了顿,补充道,“至于文博,我会让他亲自登门赔罪,三媒六聘娶三小姐过门,聘礼加倍,另备五千两白银作为补偿,算是给三小姐压惊。”
陈夫人猛地抬头。
五千两白银足够填补陈家大半亏空,再加上那片茶园,这笔交易确实诱人。
可一想到女儿受的委屈,她又咬了咬牙:“若是欣兰不愿嫁呢?”
“三小姐的心意自然重要。”
绍临深看向二人,“但陈老爷该清楚,女子名节重于泰山。此事传开,受损的何止是绍家?陈家若想保全三小姐,这或许是最好的法子。”
这话正戳中陈家的痛处。
陈老爷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挣扎已化为决断:
“好!我信你一次。地契留下,诉状我会让人去撤。但你记住,若你绍家再敢亏待我女儿半分,我陈家就算倾家荡产,也定要讨回公道!”
“陈老爷放心。”绍临深颔首,“我会亲自盯着。”
离开陈家时,日头已近正午。
随行随从快步上前,低声禀报府中传来的消息:
“公子,方才府里来人传话,老爷派人去各家酒楼调取现银,打算拿钱去狱中打点二公子。”
“属下遵照您先前的吩咐,提前将所有酒楼库存银两尽数转移,如今各账房只剩零碎小钱,根本凑不出能打通衙门的数额。
不过,属下瞧着老爷的模样,已然动了变卖酒楼铺面的心思。”
绍临深步履未停,玄色衣袍扫过街边青石,面上不起一丝波澜,淡淡吐出一句:“要卖便由着他卖。”
随从又问:“公子,咱们安插在县衙的人,是否要出面疏通,把二公子放出来?”
城郊死者的身份,其实早已经查清——正是大公子身边另一个随从青枫。
只是谁也说不清,他那夜送陈欣兰主仆往陈家方向去后,为何会横尸郊外。
更蹊跷的是,原本该出现在端砚身上的致命伤,竟落在了青枫身上。
不过这小子既已背叛大公子,自然死不足惜。
只要他们愿意,完全可以将盗取府中银票、纵火作乱的罪名全安在青枫头上,再点明他逃奴的身份。
如此一来,即便有证据指向二公子失手杀了人,也能以“主子惩戒恶奴”为由搪塞过去。
况且如今陈家撤了诉状,真想保人,本就是轻而易举的事。
“不必急。”
绍临深脚步微顿,抬眼望向远处县衙的方向,幽幽道,“就让他在牢里多待几日,好好长长记性,也算是给陈家一个交代。”
随从连连点头,语气藏着几分幸灾乐祸:
“可惜二公子时运不济,才入狱不过一日,就被牢中囚犯打断了腿,牢里缺衣少食的,再关些时日,那条腿怕是要彻底废了。”
绍临深没再接话,径直回了绍府。
管家正急得团团转,见他回来,像是见了救星,连忙迎上来:
“大公子,您可算回来了!夫人得知二公子在牢里受了罪,哭着要去衙门探望,被下人拦着;老爷也在等着您过去……”
“知道了。”
绍临深打断他,“先去账房,把各家酒楼的账目整理好,我要亲自过目。”
“可老爷和夫人那边……”
“让他们等着。”
这一等,便是两天。
两日后,绍临深才去见二老。
短短几日,夫妻俩像是老了十岁,鬓角添了许多白发。
见他进来,夫妻俩眼中先是闪过恨意,随即化为妥协、无奈,最后只剩哀求。
“临深。”
绍父声音沙哑,“从前是为父糊涂,事事偏疼文博,委屈了你,是爹不对。
往后这个家全由你做主,等文博回来,就让他分出去过。只求你看在一母同胞的份上,把他从牢里保出来。”
绍母跟着连声附和,眼眶通红:“是啊,家里以后全都归你,我们二老绝不插手分毫。文博经此一劫,定会收心安分,再也不会与你争抢,你就发发善心救他一回吧。”
她一边抹着眼泪,心底却恨意翻涌。
要不是她几番派人登门求见陈家夫妇,皆被拒之门外,四处搜寻也寻不到陈欣兰的踪迹;
而城郊那具尸身脸部被砸得血肉模糊,辨认不出样貌,官府一时间找不到死者家人前来对峙、递状追责。
绍家夫妇本是准备借着这点含糊之处,花钱打点官府,把杀人罪名从轻开脱。
可绍母接连好几次托人给衙门送银子疏通,甚至狠心卖掉两处酒楼凑钱,到头来依旧半点作用都没有。
若非实在走投无路,她是断不肯向这小畜生服软的。
对方不就是仗着有个举人岳丈,借机搭上了官府的门路,才敢这般拿捏府中上下吗?
哼,等她的文博平安从牢里回来,定要把这小畜生逐出绍府,将今日她受的所有委屈,都尽数讨回来。
绍临深将她眼底的怨毒尽收眼底,面上却装作被说动的样子,沉吟片刻,在二人期待的目光中开口:
“陈家那边我已然游说妥当,同意撤回掳人诉状,但他们提了条件,必须让二弟迎娶陈三小姐。”
“不行!”绍母激动地跳起来,“那个残花败柳,如何配得上我儿?”
绍父却更敏锐,追问:“这么说,陈家找到那丫头了?”
绍临深盯着他,缓缓道:“人确实找到了,可三小姐在绍府听雨阁发生的事根本瞒不住。
倘若陈家执意递状深究,不止二弟罪责难逃,就连父亲,也很难置身事外。”
绍父脸色骤然扭曲,最终狠狠按住还在叫嚷的绍母,咬牙点头:“好,我答应。”
他顿了顿,又问,“那个死者,身份查出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