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邪一马当先跑在最前头,怎么看那脚步都带着几分撒欢的味道,活像关了一整天的小狗,终于被放出来,在草地上撒野,鲜活极了。
他刚琢磨着去哪找人问路,视线一扫,就见一小孩叉着腰站在不远处,顿时乐了。
真是想什么来什么,想瞌睡就送来了枕头。
当即脚步一快,小跑着凑了过去,扬声喊,“嘿,小孩,问你个事呗”。
牛蛋抬眼斜瞅他一眼,瓮声瓮气地回,“干哈”?
面上十分待定,但看见一群陌生人来了,他心里咯噔一下,小手悄悄攥紧了衣角。
这群人看着面生得,长得也千奇百怪的,看着不像好人。
一旁原本蜷着身子打盹的小黄狗也立刻支棱起来,四脚稳稳站定,脖子上的毛炸起一圈,对着吴邪一行人汪汪地叫个不停,叫声又脆又凶,透着十足的警惕。
吴邪见状,立刻放缓了脚步,脸上堆起温和的笑,抬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小孩别怕,我们不是坏人,就是跟你打听个事”。
牛蛋依旧绷着小脸,连连摇头往后退,脆生生地反驳,“我娘说了,坏人从来都不会说自己是坏人,你有啥事就站那儿说,别过来”。
“好好好,我不动,就站这儿”,吴邪立刻停下脚步,乖乖站定,语气放得软和。
“小孩,你们村里有住的地方吗,你看这天都快黑了,我们要是找不到落脚的地儿,今晚就得睡大街了”。
这话一出,牛蛋紧绷的肩膀悄悄松了些。
他娘早就交代过,村里偶尔会来外乡游客,留客住店能换钱,有了钱,就能买更多肉和糖,还能带他去县城买玩具。
他抿了抿唇,迟疑着问,“你们是要住店”?
吴邪赶紧点头,“对,我们要住店,村里有旅馆吗?”
“住店就跟我来,不许离我太近”,牛蛋说着,往前快走两步,又警惕地回头瞪了他们一眼。
吴邪忍不住笑出声,应得干脆,“行行行,我们跟你保持两米距离,你只管带路”。
牛蛋不再多言,还不忘捡起地上的一根棍子,噔噔噔往前跑。
吴邪无奈又好笑地摇了摇头,转头朝身后扬声喊,“三叔,跟上我,找到住的地方了”。
吴三省跟潘子、张起灵几人闻言,脚步齐齐加快,顺着村口的土路往村里走去。
暮色渐沉,天边最后一点橘红慢慢敛去,只有狗叫声和脚步声,在安静的村子里轻轻回荡。
跟着牛蛋在村里七拐八绕,又走了百十来米,暮色里终于望见一处亮着暖黄灯火的院落。
这户农家小院比寻常庄户人家气派不少。
青灰色院墙砌得齐整高耸,墙头压着几排青瓦,院门口两扇黑漆木门敞开着,门楣上挂着一盏老旧马灯,是昏黄的暖光。
牛蛋小短腿跑得飞快,一头扎进院子里,扬着脆生生的嗓子喊,“娘,娘,又来住店的人了”。
吴邪一行人跟着跨进院门,目光自然而然四下打量着这宽敞整洁的院落。
院内是开阔平整的黄泥地,扫得干干净净,靠墙根码着整整齐齐的干柴垛,侧边搭着简易的竹架,挂着晾晒的玉米与红辣椒,院角栽着棵老槐树,枝桠伸展,夜风掠过,叶片簌簌轻响。
南墙下辟出一小块菜地,围着低矮竹篱笆,绿油油的青菜沾着傍晚的潮气。
几间土坯瓦房错落排布,屋檐下挂着一串串干辣椒和大蒜,灯火从窗棂里透出来,在渐暗的天色里格外温暖。
里屋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片刻后,一个三十五六岁的妇人掀帘走了出来。
她穿着绿色粗布褂子,腰间系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袖口挽起,眉眼温和朴实,带着常年操持家事的利落劲儿。
牛蛋一溜烟跑到妇人腿边,紧紧扒着她的裤腿躲在身后,只探出半个小脑袋,睁着圆溜溜的眼睛警惕地打量吴邪几人,小声汇报,“娘,就是他们,要住店的”。
妇人低头拍了拍儿子的头顶,语气平淡,“知道了,去找你爹”。
牛蛋应了一声,一溜烟往冒着热气的厨房跑了进去。
妇人这才抬步迎上来,目光扫过几人,客气问道,“几位是要住店”?
吴邪连忙点头应声,“对,老板娘,我们想在这儿落脚歇一晚”。
吴三省上前一步,率先接话,“我们几个赶路晚了,没地儿去,想在您这儿住一晚”。
“好说”,妇人爽快应下,随即又说明情况,“就是不巧,你们一共四位,我这儿剩下的房间不多,只有两间了”。
吴三省毫不在意地摆手,“两间也行,不碍事,我们挤挤就能住开”。
“行,那跟我来”,妇人侧身抬手,指着院子南边相连的两间瓦房,“南边那连着的两间就是,你们直接进去就行,缺什么东西再跟我说”。
吴邪这时凑上前,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老板娘,麻烦问下,有没有热水”。
“有的”,妇人应得干脆,“等会,我让孩子他爹给你们提两桶热水送过去”。
“那可太麻烦老板娘了,多谢多谢”,吴邪连忙道谢,心里松了口气,他这身上黏糊糊的,可真是不好受。
吴邪和潘子先洗上了澡,哗哗的水声隔着土墙隐约传出来。
大奎蹲在屋檐下摆弄手机打电话,眉头拧着,声音压得很低,张起灵则靠着廊柱站着,垂着眼,周身浸着安静的暮色,不言不语。
吴三省捡了个磨得光滑的青石板墩坐下,指尖夹着根没点燃的烟,目光慢悠悠扫过院里,状似随意地跟忙活的老板娘搭话套着话。
妇人正弯腰收拾竹匾里晒得干透的山蘑菇,粗糙的手掌把菌褶里的碎草细细择干净,动作麻利又熟稔。
没一会儿,牛蛋嘴里叼着块白面饼子,小短腿哒哒哒从屋里跑出来,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含糊着喊,“娘,姐姐还不回来,这天都要黑透了,山上危险”。
妇人直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伸手揉了揉牛蛋软乎乎的小脸蛋,掌心带着劳作后的粗粝暖意,“再等等看,天还没全黑呢,那姑娘是个有数的人,心里门儿清,不会出事的”。
她在这山里开店七八年了,来来往往的客人见得也不少,这片山岔路多、野林子密,什么样的人没遇过,谁心里有谱、谁莽撞糊涂,虽不能说全看得准,也大差不离。”
牛蛋耷拉着小脑袋,咬了口饼子,闷闷道,“那我就在家门口等姐姐吧”,说着,他小跑着往前。
天黑了,娘说妖精都出来了,小孩要是跑出去会被抢走的。
这话落进耳里,吴三省夹烟的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顿,眉头微微一挑。
姐姐?姑娘?
他抬眼看向妇人,脸上堆起几分自然的好奇,语气漫不经心,装作随口一问,“老板娘,听你这话,还有个女儿”?
妇人把最后一筐蘑菇归置好,拍了拍手上的浮尘,摆了摆手,随口应道,“不是我女儿,也是来住店的客人”。
客人?不会是同行吧。
一个姑娘独身到这大山里来,不是蠢,就是有真本事。
吴三省指尖夹着烟,拇指轻按火机滚轮,清脆的“啪”一声脆响,一簇橘色火苗倏地窜起。
他微微低头,将烟凑到跃动的火苗上。
唇瓣轻含烟丝吸了一口,火苗顺着烟纸缓缓燃开,淡白的烟雾裹住了他半张侧脸。
直起身的刹那,他微微偏头,缓缓吐出一口绵长的烟气,烟雾在暮色里散开,遮住了他眼底的探究,只余下几分漫不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