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仙风道骨的百岁高道胡慧超奉旨入宫,
为武曌诊脉炼丹的消息传出,
便如风卷星火,传遍了整座朝堂。
朝野内外人心浮动,百官私语不绝。
世人皆知,帝王暮年,
最惧光阴流逝、肉身衰朽,
最慕长生不老。
武曌如今步入晚年,龙体渐衰,
骤然寻访隐世天师、启动丹炉炼药,
落在满朝文武眼中,
便只剩一种解读——
女皇贪恋权位,痴迷长生,
欲借丹药延寿,长久盘踞帝位,
不肯放权归政李氏。
此念一生,东宫派系的官员心底皆是沉甸甸的忧虑。
当今太子早已复位,储君之位已定,
朝野人心皆盼女皇归政、李氏重掌朝纲,
盼天下基业重回正统。
可女皇此番召天师炼丹,
无异于给所有人浇了一盆冷水。
众人暗自揣测:
陛下是不满储君,还是贪恋至尊权位,
欲借长生之术,永世把持朝政?
若是女皇当真得以延寿,
那太子登基之日,遥遥无期,
大周归唐、社稷正统复位的日子,
更是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
朝堂暗流汹涌,诸臣心中惶惶,
却大多畏于女皇雷霆手段,
敢私语而不敢直谏。
唯有宰相吉顼,受武曌信任,且素来刚正敢言、胆识过人,
又是坚定的太子党核心,
见此乱象,心中忧愤难平。
吉顼身长七尺,魁岸挺拔,眉目锐利,
辩才无双,素来以直谏敢言、洞察朝局着称。
武曌素来知晓他有干略、通权谋、明得失,
数年以来,将他视作腹心重臣,
大小朝政多有问询,信任远超寻常朝臣。
也正因圣眷深重、君臣相得,
吉顼自认有资格、也有责任,
冒死直谏,点破朝堂隐患,
规劝女皇摒弃丹道虚妄,
安心颐养龙体,顺天应时,
静待储君承统。
这日早朝,天光破晓,
紫宸殿金阶肃穆,百官列班肃立,鸦雀无声。
武曌一身玄色镶金龙纹朝服,
端坐九重御座之上,鬓发规整,
眉眼威严,纵然近日身有衰疾,
依旧气场凛然,威压满堂朝臣。
岁月虽在她眉眼间留下痕迹,
却未曾磨掉她君临天下的杀伐气魄。
待三省诸事、边防民情、官吏任免诸事一一奏毕,
百官垂首缄默,无人再言。
吉顼大步出列,执笏躬身,身姿挺拔,
声音清朗震彻大殿:
“臣有本启奏,恳请陛下圣鉴!”
满朝文武目光瞬间齐聚其身,
人人心知,吉顼今日,
必是要劝谏炼丹一事。
武曌垂眸看向阶下心腹臣子,
神色平淡,声线沉稳:
“吉卿且直言。”
吉顼抬首,目光恳切,字字铿锵,引古论今,侃侃而谈:
“陛下,自古帝王千秋万代之心,
世人皆有,
可长生丹药、方士仙术,
皆是虚妄无稽之谈!
上古秦皇求仙、汉武炼丹,
耗尽国力、轻信方士,
最终皆是一场空,
徒留千古笑柄,未得长生!”
武曌端坐御座之上,并未开口,
只是方才还略带平和的神色一点点沉落,眉峰微蹙,
凤目之中敛去温和,浮起淡淡的不悦。
她静静望着下方侃侃而谈的吉顼,
面上不露暴怒,
可那眉宇间压着的寒意,
已然漫过整座大殿。
她本是近年身体违和,
只想着借方药调养身子,
并无渴求长生不老的虚妄念头。
吉顼乃是她素来信重的大臣,
她万万没有料到,今日竟会当众说出这般话来,
将她寻常的调摄之想,
视作帝王求仙慕道的痴心妄想。
周遭侍立的宫人内侍个个屏息敛气,
连呼吸都放得极轻,谁都瞧得出来,
陛下已然动了心绪。
吉顼尚沉浸在劝谏之中,
并未察觉御座之上那无声的愠怒,
依旧慷慨陈词,继续剖白己见:
“方士丹砂多含燥烈金石之毒,
看似滋补养生,实则耗损五脏、淤积气血,
短期看似精神充盈,
日久必积毒伤身,折损寿数,
百害而无一利!
陛下乃千古一帝,天命在身,
社稷系于一身,
四海苍生仰赖圣恩。
臣恳请陛下,
摒弃方士虚妄之说,
罢丹炉、逐方士,
不信长生、不慕仙术!
当顺天道、安身心,
以社稷为重,以储君为念,
安稳颐养龙体,
以待天时,令社稷安定、朝野归心!”
吉顼心意坦荡,
他从不质疑女皇的治国之才,
却深深忌惮这一场“长生丹事”。
在他与所有太子党官员眼中,
女皇炼丹,便是贪恋权位、不愿放权的佐证,
是阻碍储君登基、拖延李氏复位的最大阻碍。
阶下一众东宫官员纷纷附和,
接连出列附议,恳请女皇罢止炼丹,远离方士邪术。
一时间,大殿之内,诤谏之声此起彼伏,皆是劝诫、皆是担忧。
他们无人知晓女皇真实心境,
无人体察九重帝王的身疾苦痛,
只以世俗君心揣测,
笃定女皇是欲借长生拖延归政、永掌朝纲。
御座之上,武曌望着阶下一片恳切激昂的群臣,
她抬手轻轻抚了抚袖角,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整座大殿:
“朕不过是近来身子违和,
寻些方药调养躯壳罢了,
并无妄想长生不老的痴念。
众卿不必如此惶惶,过度揣测。”
话音落下,殿内骤然安静几分。
阶下群臣心底皆是存疑,无人全然信服这番说辞。
可帝王金口已开,当面再行辩驳便是犯上,
一众官员心中虽有不甘,
却都不敢再开口进言,纷纷垂首敛息。
吉顼眉头紧蹙,满心的劝谏还堵在喉头,
仍想上前再剖白几句,
想要再劝陛下警醒,切莫被方士蛊惑。
可不等他再度开口,武曌淡淡抬眼,
目光扫过他,语气已然带上不容置喙的威严:
“无事,退朝吧。”
短短四字,压下了殿中所有未尽之言。
吉顼一腔话堵在胸中,万般无奈,只得躬身行礼。
满朝文武齐齐跪拜,依次退下朝堂。
殿门缓缓合上,偌大的紫宸殿,
只剩武曌独坐御座,方才强压下去的倦意与怅然,
尽数浮现在眉眼之间。
片刻后,张易之与张昌宗过来,一左一右搀扶着武曌从御座上起身,
张昌宗神色满是心疼,
垂首望着神色疲惫的女皇,声音放得轻柔:
“陛下,方才朝堂之上,
众臣那般步步紧逼,
委实冤枉陛下了。
陛下不过是想要调养身体,
却被他们这般曲解揣测,
臣看着心中实在心疼。”
一旁的张易之亦紧随而出,
面色凝重,语气带着几分无力:
“陛下,臣心中亦明白陛下的苦楚。
无奈臣人微言轻,
不能出言为陛下辩驳。”
武曌闻言,缓缓闭了闭眼,抬手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
良久才缓缓睁开眼,目光望向二人,
语气带着几分淡淡的落寞:
“朝堂之上,情势错综复杂,你们不宜贸然出头。”
她心中清楚,吉顼一众朝臣,
哪里是单纯担忧丹药伤身,
他们是担心丹药养身,自己能一直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