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琅今日穿了一身红色锦袍,配上他俊朗的脸,显得少年感十足,有种高傲的张扬,反而让人移不开目光。
乐戚身形挺拔,经历过战场厮杀,身上自有一股煞气,板起脸,叫常人不敢直视。
此时,他微扬下巴,斜睨来人:“这位是?”
方南枝看出他们气氛不对,忙打圆场:“这是谢氏谢琅,在国子监读书,也是我的好友。”
“哦,谢氏子弟啊。”乐戚特意拉长了音调:“本将军听说,谢氏教养子弟甚严,倒是没从谢公子身上看出来。”
这是讽刺谢琅没教养。
他自称“本将”,是提醒对方,他已经是朝廷命官,而谢琅不过是没出仕的晚辈。
谢琅面上染了寒意,眸光深沉:“学生只是提醒乐将军,为官者,言行都有御史监督,更该谨言慎行。”
大庭广众之下,强行拉扯小姑娘,可不够体面。
说完,他却不理会乐戚了,面色和煦偏过头:“方南枝,近来我在家中整理藏书,意外发现几本医书,可惜经历岁月太久,封面丢失,不知究竟是何书。”
“你在医书方面,懂得多,可有空来帮我一二?”
方南枝顿时顾不上旁的,眼中大亮。
谢氏是百年的世家,收藏的医书,或许是独一无二的孤本,她去帮忙,是不是能趁机抄录一二?
她迅速在心中盘算了下时间,上午兄长背书,需要她陪着,下午兄长却要去祭酒那里开小灶的,她有空啊。
“好啊,那每日下午去,可方便?”方南枝眼巴巴道。
“你什么时候来都可以。”谢琅勾了勾唇。
从上次相见后,他一直在想,再约小姑娘用什么借口,最好能一个由头,反复见面的。
思来想去,才想到医书上。
家里那三本医书,真是他翻箱倒柜才找出来。
族中对医书的保存,确实没有旁的书上心。
乐戚被冷落在一旁,莫名不悦,觉得谢琅这小子的确讨厌。
可他思来想去,自家的库房,还真没多少藏书,有也是兵书。
郑婉茹余光在他和谢琅身上转悠,已经隐约感觉到不对,枝枝懵懵懂懂的,把人家当朋友,惹下的桃花债可不少。
好在这时,益阳郡主到了,远远就叉腰:“好啊,你们俩,来了不去找本郡主,倒是叫本郡主好一通找。”
益阳气呼呼的。
她是宴请了不少人,但宾客也分轻重的,一早就打了招呼,让方南枝她们一到,先引到她的闺房。
她有不少小玩意,让方南枝她们长见识的。
可人却先被母亲截胡了,好不容易出来,方南枝又在院子里和旁人玩了。
到底有没有把她这个东道主放在心上啊?
“姐姐,是公主府太大了,我们一时没看到你嘛。”方南枝已经知道怎么拿捏傲娇郡主了。
“郡主别恼,是我们不好,一会儿赔酒请罪。”郑婉茹也笑吟吟道。
益阳郡主虽还是不高兴,但,当姐姐的,总不能和妹妹计较。
“哼,还不过来。”她抬起下巴。
益阳郡主基本是将乐戚、谢琅无视了个彻底。
什么京城姑娘都想嫁的小将军,什么麒麟谢氏子,和她都没什么关系,她懒得维护人情往来。
郡主露面不久,宴席就正式开始了。
方南枝她们被安排在靠近上首的席位,旁边就是陈敏。
陈氏不少子弟,都受邀赴宴,也是益阳郡主想帮族中兄妹们撑腰,让他们更好融入京城。
“枝枝,这菊花酒不错,你尝尝。”
陈敏热情道。
比起上次见面,陈敏显得更加自信、从容。
原府和陈府的事,已经彻底结束,原二公子算是搬起石头砸了自个的脚。
更妙的是,郡主三番四次带着陈敏逛街,极大程度护住了她的名声。
外人议论起来,只会说原府仗势欺人。
“好呀,敏姐姐,我听说,郡主上族谱了?”方南枝凑过头去,小声道。
陈敏点头。
“是啊,现在祖父,恨不得将郡主供起来,若郡主是男子,只怕族长之位,祖父都得交给她。”
陈九老爷实在没想到,益阳郡主会认祖归宗,还是在陈家有祸时,站出来的。
他怎么能不庆幸和感动?
这些年来,陈家从没养过这孩子一日,可郡主还愿意认陈家,尤其是让陈子君膝下有后人。
他不仅欣慰郡主的懂事,还感激公主。
在益阳郡主入族谱后,陈九老爷亲自来公主府拜访过。
一是谈当年的往事,总有许多心结,该说一说。二则隐晦暗示,郡主往后再有亲事,不求她招赘,只想郡主有一个子嗣姓陈。
陈九老爷许诺了,只要郡主子嗣姓陈,那就是族里嫡支,往后伯府、家族都要交到他手上的。
其实,按理来说,陈九爷已经是伯爷。
以后爵位代代相传,他给自个的子孙,绝对是没问题的。
但陈九爷心里明白,这爵位是怎么来的,他更想将陈家交到嫡支手里,往后由嫡支,带陈家发扬光大。
明珠大长公主没拒绝,也没答应,只说要看女儿的意思。
陈九老爷也不敢催,只能加倍对郡主好。
就是郡主想水中捞月,他都得让孙子、孙女往水里跳。
方南枝眨眨眼:“那族里的兄长、弟弟们怎么想?”
九爷爷对利益不动心,但兄弟姐妹们,也有自个的想法。
扪心自问,自个当伯爷,不比族兄弟当伯爷更得利?
陈敏抬手,点了点她鼻尖:“自然是听祖父的,真有野心的,那就读书或者从军去闯一闯,没志气的人家,才盯着家里的基业。”
“再怎样,我们眼下的日子,也比以前抢多了。”
也就是说,有九爷爷压着,族里的人心还算齐,没有为个爵位,生出太多心思的。
这样就好。
陈氏刚立足京城,比起爵位传承,族人的和睦团结,才是稳定的基石。
说话间,宾客差不多都入席了。
方南枝一抬头,就瞧见对面端坐的靳云庭。
靳云庭一袭白衣,衬的他更不像人间公子,像是不染尘埃的谪仙。
他旁边就是乐戚、谢琅。
三人坐在一起,吸引不少姑娘的视线,心中忍不住感慨一句,人间绝色啊。
靳云庭只是朝她微微一笑,就如冰雪融化,叫人感受到春意。
方南枝也回之一笑。
她好像听人说过,靳云庭一向不爱凑热闹,今儿怎么来了?
谢琅注意到两人的眉眼关司,目光不由落在靳云庭身上。
饶是他素来自傲,对上靳云庭,也是有自知之明的。
要不是对方身体不好,早就压的他那一辈年轻人黯淡无光,哪怕现在,靳云庭的才华,也独树一帜。
谢琅比他小几岁,两人从没被放在一起比较过,但谢琅自知,他差点火候。
靳氏更复杂,靳云庭的身体也……他和枝枝没可能的。
才放松警惕,就见方南枝身边的丫鬟——暗梅过来,站在靳云庭身侧,弓身小声道:“靳公子,我家小姐说,您身子骨不好,宴席上还是不要饮酒、饮茶、吃太甜太油腻之物,当多喝温水。”
靳云庭颔首:“我知晓,劳她费心了,这盘栗子糕不错,摆在我这儿倒是浪费了,不如赠与你家小姐。”
或是无意,或是有意,总之,他知道小姑娘的口味。
暗梅没拒绝,端着栗子糕回去的。
方南枝咬了一大口,高兴的眯起眼。
靳云庭见了,忍不住笑容更真切些,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小姑娘身上有种旁人没有的生气和鲜活。
那样真切的美好,是他这一辈子都不曾拥有的。
因此,每每见了,都移不开目光。
而旁边,谢琅脸色泛黑,乐戚也微微蹙眉。
靳云庭自幼就是个病秧子,久病成医,难不成吃什么、不该吃什么还不知道?
枝枝也太小心他了吧?
不对,是枝枝素来心软,是个极负责的大夫,靳云庭说不定故意利用了枝枝的仁心。
身旁两道视线越来越不善,靳云庭想无视都很难。
他偏过头,露出平静的笑容,举起杯子,朝他们示意。
乐戚、谢琅也一同举杯,不过,他们喝的是酒,三人都一饮而尽。
“听说靳大人身子不好,自冬日后,称病都没当差去,今儿怎么有闲心来赴宴?”乐戚看似好奇道。
“大夫说,闷得久了,也不利于养病,该出来散散心。”靳云庭笑眯眯道。
大夫?哪个大夫?
不会是枝枝吧?
乐戚心底更不爽了。
“靳大人要散心,不该找些静谧之地吗?这宴席,还是太吵闹了些,别惊扰了您。”谢琅也忍不住开口。
靳云庭看他一眼,似是想起来了:“你是谢家的孩子?长这么大了?记得十年前,我还抱过你,当时你从树上摔下来……”
准确的说,是谢琅掉下来,正好砸在靳云庭怀里。
病弱的靳云庭当时也是少年,自然抱不住他,两人一起摔倒在地。
这一摔,靳云庭病了两个月,而谢琅被家里打了三回。
谢琅再也忍不住,脸比锅底还黑。
一个两个什么意思,都想充当他的长辈?明明比他大不了多少。
三人的言语交锋,方南枝离的远,听不见,甚至她都没关注那边。
让暗梅去传话,也是想起来,上次靳晓燕说过,靳云庭的状况不好,她是医者,又是好友,总要多关照一点。
只有郑婉茹默默收回视线,低头喝茶。
算了,她已经淡定了。
她竟然觉得,靳大人看枝枝的眼神,也不那么清白。
再看枝枝一无所觉,郑婉茹已经开始怀疑自个,难道因为她成亲过,心态变了?
只要看少男少女凑在一起就忍不住多想?
总不能是枝枝的桃花真有这么多吧?关键她一个都没察觉,这对吗?
肯定不对,是她想多了。
益阳郡主坐在上首,说了几句场面话,就要开席,叫人传膳,正在这时,管家匆匆赶来。
“太子殿下到!”
按理,太子亲自来,郡主应该带人去府门口迎接的。
但太子根本没等,自顾自进府了,管家是壮着胆子,才跑到前头来通报的。
生怕一会儿众人见了太子失礼,倒是丢脸的还是公主府。
所有人一惊,来不及多想,就见一道明黄色身影大步流星过来,众人忙起身。
“见过殿下!殿下安康!”
方南枝也混在其中行礼,虽然有玉佩,但她一个人坐着,多尴尬。
“免礼。”清衍站定,视线却落在小姑娘方向。
益阳郡主是东道主,这会儿主动招呼:“殿下,请上座。”
她办宴席,照例是给宫里、东宫都送了帖子,但那就是个礼数,她压根没想到太子真的回来啊。
主要以前他也没来过。
因此,宴上根本没有预留太子的席位,这会儿,她只能将主位让出来。
清衍没接话,目光还在方南枝身上。
准确的说,他走神了。
怎么感觉枝枝今日有点不一样,睫毛好像长了点?睫毛也会长这么快吗?
他哪儿知道,这是钱凤萍捣鼓的,女儿岁数小,不用施粉黛,但要赴宴,有的细节还是要精致一点的。
太子久久沉默,众人不由忐忑。
倒是靳云庭几个胆子大的,微微抬头,正好看见太子的眼神。
三人齐齐变了脸色。
他们都知道太子和枝枝也是好友,但众目睽睽之下,太子什么意思?难道想和枝枝同席?
男女非亲非故同席,这不是彻底毁了枝枝的清誉?
“不必,孤不想喧宾夺主。”清衍总算开口,回了一句。
靳云庭紧接着道:“殿下若不嫌弃,不如坐在臣的上首?”
总之,想和枝枝坐,不可能。
乐戚也道:“臣离京多日,也许久不曾见殿下的风采。”
清衍侧头,狐疑的看了他一眼,乐家的小子?他们很熟吗?说话一点边界感没有。
最后,还是公主府管家机灵,临时在主位旁边添了一张席位。
等太子入座,气氛才好了点。
“姑祖母身子可好?近来没进宫,父皇很是惦念。”清衍道。
“母亲大安,劳烦陛下和殿下挂心了。”益阳郡主忙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