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言之,就算真有想当幕僚的,也不会考虑她。
婉茹跟她也是,姐妹情分在前,主公和幕僚的情分在后。
明珠大长公主应该能看透这点,为什么要帮她呢?
之所以说帮,是因为方南枝猜到,是公主在两位师兄面前,引荐了她,才有这次见面的机会。
不然,师兄们怕是根本想不起她。
“本宫的尊贵、体面,乃万民供养而来,皇室中人,自当体恤百姓,你所行之事,不正是为民谋利吗?”
明珠大长公主勾了勾唇,笑意有些浅。
显然,这不过是场面话。
方南枝沉默许久,到底还是接受她这个人情:“臣女,多谢大长公主。”
一旁的郑婉茹悄悄松口气。
也不知道为什么,大长公主看着端庄守礼,但看她和枝枝相处,总觉得要提着心。
说完正事,明珠大长公主也用长辈身份,关心了郑婉茹几句。
一个和离的女子,能光明正大进医道书院,还立志给另一个小姑娘当幕僚,是需要不少勇气和能力的。
因此,明珠大长公主很欣赏她。
她的女儿,也在姻缘上不顺利,只不过因为她是公主女儿,外头的人,不敢当面嚼舌根,但背地里的轻视少不了。
她很乐意看到,益阳和郑婉茹成为好友,她们正好能互相学一学。
希望益阳也能越发的果敢。
茶没喝一会儿,两位师兄就到了。
罗成仁是个三十多岁的男子,正当壮年,但鬓角略微发白,一身青袍朴素又大方,却遮挡不住身形的消瘦。
能看出来,他这些年的日子不好过。
另一位师兄,姓傅。傅明,约莫二十七八,身形修长挺拔,容貌出众,但一双眼睛却如同五六十岁的老人,沧桑的很。
“见过罗师兄、傅师兄。”方南枝主动起身行礼。
“当不起乡主大礼。”两人却是避开了。
他们喊她乡主,而不是师妹,意味着,此时并不想和她谈什么旧情。
“大长公主说,乡主想要成就一番大业,需我等相助,但罗某一向不愿意助纣为虐。”罗成仁直入主题,不愿意绕弯子。
方南枝微微蹙眉。
“罗师兄,这个助纣为虐是什么说法?”
她干什么坏事了,还能被人这么骂?
“哼,国库有限,户部年年入不敷出,天下之大,不少百姓还会饿死、冻死、或死于灾祸,而乡主大办什么军医,岂不是让兵部抢了民生?”
罗成仁直言不讳。
但这话,方南枝可不敢认同。
“师兄,此言未免太过胡搅蛮缠了点。”
“先说这天下大势,陛下英明勤政,自他登基后,百姓不仅人口增加,寿命也在慢慢增长。”
“可见,绝大多数百姓日子还能活下去的,少数百姓日子艰难,朝廷也在着力改善,但总归需要时间。”
“眼下的境况,足以算百姓安居乐业了,在如今的形势下,我推进医家,正得势。”
换句话说,如果现在民不聊生,百姓朝不保夕,吃饱穿暖都是问题,她有再多在医道上的想法,也不会说。
事有轻重缓急,吃饭永远是第一位的。
“再论兵和民,师兄以为,兵是什么?”
“兵本就是从民中而来,本就是民,他们付出鲜血、性命,在护着国土,做的是大义之事,护的就是万民,师兄怎能将兵和民对立来看?”
“说什么军医花费,抢了民生,简直无稽之谈,培养军医为的是什么?一为将士们安心作战,每个小兵,背后都是一家的百姓。”
“二为民生,世人看不起医者,视为匠,以往都是强征军医,能被征调的军医有多少?又有多少军医能活下来?”
“医再为匠,他们行走天下,或者开药铺济世救人,总有安身立命的本事,能养一家老小。”
“现在,他们主动为军医,冒着风险当差,为的是什么?你当他们真贪图碎银几两不成?”
方南枝说到最后,是有些生气的。
军医的事,她付出不少心血,也不求什么,只希望他们得到应有的尊重罢了。
罗成仁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却是靠在椅子上不说话了。
气氛尴尬,郑婉茹想着要不要打圆场,不料,傅明开口了:“听说,医道书院也有乡主的手笔,不知乡主认为,书院的前景如何?”
他语气平稳,神色认真。
方南枝见了,怒气倒是消减,她反应过来了。
刚才罗成仁不是真的质问她,是在考她,傅明的问题,显然是第二道题。
她揉了揉眉心,也恢复理智。
“我,不知。”
她干脆道。
自从医道书院成立,不少人明里暗里,问过她这一点。
“西周有国学,齐国有稷下学宫,汉有鸿都门学,国子监成立也不过五百年,且最初的国子监,与当下的,也大有不同。”
“我非神仙,怎能知道百年后、千年后的事?”
“或许有朝一日,医道书院也会被旁的取代,也或许,它能存在千年,但想来也会顺应时局而转变、成长。”
“不管哪一种,医家能传扬下去,百姓求医有门,就好。”
医道书院重要,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师傅、邢太医,希望书院成为种子,为将来开出千万朵花。
方南枝从系统里知道,有的世界,中医传承很稀缺,甚至断了大半。
她不想步了他们的后尘。
傅明定定看了她一会儿:“乡主倒是自信,不怕花费了财力、人力,终成一场闹剧吗?”
从“国学”到“国子监”,读书之地是传下去了。
但历史长河中,彻底消弭的东西也不少,万一这医道书院既不长久,也没有后来人呢。
这次,方南枝沉默很久。
哪怕她不乐意听这样的话,但不能否认其可能性。
医道书院太脆弱了,如同一个刚出生的孩子,它远没有国子监的影响力或者意义,随便一座大山,都可能压垮它。
比如,皇帝不看好医道书院了,世家勋贵容不下它,再或者,朝廷真的特别缺钱……
“哪怕如此,医道书院存在一日,就能传授医术一日,世上多一两个大夫,能救最少数十人。”
就算失败了,亏算的是钱财,但留下的薪火。
得失之间,自有定数。
见她如此坦然,傅明和罗成仁坐的越发端正。
“听闻,乡主将来想成为一方名士?若有朝一日,名士之途,和治病救人相矛盾,乡主当如何?”
傅明又问。
这个问题,方南枝第一反应是蹙眉。
主要她想不到,这两件事有什么可冲突的,不应该相辅相成吗?
但她大抵能明白他们的意思。
“虽惋惜,但治病救人,是一个医者的底线和本心。”
“另外,我还很年轻,万一真有做抉择那天,也不怕,大不了事后,再等下个机会做名士好啦。”
方南枝补充道,她对自身,还是很自信的。
却不料,话音才落,罗成仁直接啜泣出声,就连傅明也眼眶通红。
“师父、师父当年也是这么说的。”
“做不了流芳百世的名臣,虽惋惜,但治世为民,才是他为官的初心。”
“师父还说,以他的才学和能力,总有下一个机会。”
可惜,时运不济,只一次的选择,就让他丢了性命,还背负着奸臣骂名十几年。
虽说真相大白了,可人已经没了,一切都是空中楼阁。
方南枝呆愣许久,压住心底的酸涩,得意道:“那不愧是我舅舅!”
傅明和罗成仁对视一眼,微微颔首后,共同起身,郑重其事的朝着方南枝行礼。
“见过明公!”
方南枝被吓了一跳,忙去搀扶他们。
“不必如此,两位师兄折煞我了。”
郑婉茹也起身,朝着他们见礼,往后,他们可就是同僚了。
她早说了,枝枝不一般,定少不了追随者,还好她投靠的快,等晚几年,恐怕都轮不到她。
在长公主这儿没坐多久,前头热闹起来,当即有丫鬟来请,说是郡主正找她们。
离开前,方南枝迟疑了下,还是回身道:“大长公主,您当多保重身体,郡主很在意您。”
明珠大长公主看着光彩照人,可身为医者,方南枝还是看出她的虚弱。
她愿意提醒,是刚才师兄们说舅舅时,她释然了许多。
以往,她只想着,舅舅做了选择,受煎熬的是族人和她母亲,却忘了,大长公主这十几年,心底何尝好受过?
益阳郡主自幼没有生父,难道没被人非议过?
她只想着,大长公主发现证据,却不信任舅舅,可忘了,舅舅也对大长公主隐瞒了很多事。
怎么能怪大长公主呢?
更不能怪舅舅,舅舅是丞相啊,身在那个位置,对朝廷的责任,已经大于一切了。
而母亲、陈氏族人,享受了丞相家眷的荣光,自然也要同冒风险的。
真论错处,也只能怪那些心怀不轨的人。
“好,本宫会好好保养。”明珠大长公主笑着颔首。
等她们一走,明珠大长公主手中的茶杯就活落,一行清泪再也忍不住。
别说方南枝被触动,她又何尝不是?
陈子君那样的心性、那样的坦荡,怎么会意图谋反。
她是他的结发妻,连这一点都看不透。
子君的两个徒弟,都能义无反顾相信他。
明珠大长公主苦笑一声,她生来就是公主,从小最先学会的,就是算计和防备,最后辜负了的,却是待她全然真心的男人。
丫鬟见主子如此,忍不住心疼,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劝。
有的心结,或许注定是解不开的。
方南枝她们一到前院,没瞧见益阳,倒是正好遇见大步流星进来的乐戚。
“枝枝!”
乐戚兴高采烈打招呼。
他才回京两日,要和兵部交接不少东西,才得了空,就被祖母催着来参加什么宴席。
其实他更想找秦彦、枝枝、京城的好友们聚聚,但拗不过家里。
倒是没想到,枝枝也来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方南枝见了他,也很高兴。
“就这两日,听说秦兄在家头悬梁、锥刺股,你也医道书院,不然我定早早送了信,叫你们到城门口接我去。”
乐戚理直气壮道。
“那还好你没写,近来天冷,城门口还风大,我和兄长不一定乐意去。”
方南枝想了想道。
乐戚:……
这么不给面子吗?
郑婉茹憋笑。
“郑姑娘,他们不去,你去不去接我?”乐戚试图挽回颜面。
郑婉茹和乐戚接触也不少,起码算熟人了。
她也沉吟好一会儿:“嗯……乐小将军,应该不缺人接吧?”
乐家军立了功,乐戚又彻底接手兵权,眼下,在京城的年轻人里,真的算风头无二。
乐戚捂着胸口,故作受伤:“你们,不讲义气!”
“哈哈哈,你刚回京,郡主就给你送帖子了?你和郡主很熟?”方南枝笑过后,好奇道。
乐戚摇头。
“没见过几次,是我祖母要的帖子,她老人家变了,我回京,她都不嘘寒问暖,反而问我何时成亲,说我岁数大了。”
其实,乐家催婚,更多的是想乐戚能留后吧。
乐老夫人这一辈子,失了丈夫,失了儿子,唯一的孙子又要上战场,她怎能不怕呢?
再怕,乐家子孙的风骨也不能丢。
她能做的,就是想法子不让独苗断了。
方南枝长长“哦”了一声:“原来,你是来相看小姑娘的?那我和婉茹先走远点,可不能让人误会。”
今日能来公主府赴宴的,身份上就没几个差的。
乐老夫人这招高明啊。
她才要走,却被乐戚一把抓住手腕。
“怕什么?你我坦荡荡,再说了,你不也是个姑娘……”
越说,乐戚声音越小,不由上下打量起方南枝来。
相貌出众,品性上乘,关联还和她聊的来。
“你什么眼神?”
方南枝警惕的后退。
郑婉茹也微微蹙眉:“乐小将军,这儿可不是开玩笑的地方。”
人多眼杂的,万一真叫人误会了,枝枝的声誉还要不要?
“不好意思,我……”乐戚意识到失礼,忙收回手道歉。
话还没说完,就被人打断。
“乐小将军怕不是在外头待太久,将礼数都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