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喆直的办公室布置得十分简朴。
房间里既没有铺设用于彰显格调的波斯地毯，也没有悬挂压迫感十足的巨幅油画，更没有那些象征权力的繁复摆件。
除了几组实用至上的办公设备，就只有窗台旁几盆绿萝和虎皮兰在自顾自地长着，叶子油亮，显然被养护得很好。
当然，也可能是利亚最近在战锤宇宙出差太久的缘故。
那艘属于人类之主的“帝之梦号”装潢得实在过于浮夸，墙壁是金的，门把手是金的，连垃圾桶外壳都要镶一圈纯金纹饰，仿佛黄金在那个宇宙里不是贵金属而是基础建材。
在那种把金子当墙漆刷的暴发户审美里腌了十几年，现在她看什么正常的人类建筑都觉得朴素，以及清新脱俗。
她在周喆直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直奔主题：
“老周，今天特地把我叫过来，是最近发生什么坏事了，还是哪个地下城的工程进度卡了脖子？”
周喆直先摆了摆手，喝了一口茶才回道：
“那倒没有。今天叫你来，只是一件内部的行政安排。再过半个月，就是我们808基地成立十五周年的纪念日。作为基地的奠基元老之一，这个庆典你必须得出席。”
利亚的思绪产生了一瞬间的恍惚。
十五年。
时间这个概念对于如今的她而言，已经变得十分模糊，模糊到有时候她会忘记自己的生理年龄到底该从哪个时间线开始算。
她不知不觉间才反应过来，距离她与兔子官方摊牌、展示超自然力量、加入808基地，已经整整过去十五个地球年。
真要让人力资源部门去翻考勤记录，她这个挂着“元老”头衔的人，在基地里老老实实打卡上班的日子加起来恐怕连十五年的三分之一都凑不满。
绝大部分工作时间，她全都消耗在了各个任务世界的奔波、救援以及给某位人类之主当保姆和打手中。
但这座基地，以及这个国家，并未因为她常年缺席而抹杀她的任何功劳。
她的专属实验室每天都有人进去打扫，实验台上的防尘布定时更换，连窗台上那盆她随手养的仙人掌都没被养死。
她的工资卡——哪怕她用不上这笔钱——每个月还在雷打不动地往里打款。
对了，国科院里也有她的一席之地。
虽然不是物理学院士，但好歹是国家院士，那份聘书至今被利亚保存在私人空间里。
而她的名字，则始终挂在最高权限名单的首页，跟在一把手后面，排在其他人前面。
哪怕她突然说想当地球球长，兔子大概连迟疑都不会迟疑，直接站出来支持她。
这种无条件的信任，确实能让人在残酷的多元宇宙里找到一丝踏实的归属感。
利亚扬起嘴角，痛快地点头答应：“那是自然。周年庆我肯定准时到，到时候给我留个视野好点的位置。”
“哈哈！主席台上的位置任你挑！”
答应下来的同时，利亚在脑海中快速调出了这个世界原本的时间线。只用了几毫秒就把眼前这个节点与原本那条充满牺牲、背叛和数字生命灾难的剧情线进行了逐帧比对。
许多关键节点的变量已经彻底偏离了原轨——偏离的方向，都是好的。
“对了，图恒宇那边现在情况如何？”她问。
“图恒宇已经在三年前结束了海外的派遣任务，顺利回国了。”周喆直的语气里透出明显的欣慰，“他的女儿图丫丫也顺利出生，现在正是满地跑的年纪。”
提到这对父女，就不得不提兔子官方在应对“命运”这种玄学概念时所展现出的硬核行政手段。
在原本的剧本里，图恒宇会在一场惨烈的车祸中，妻子当场身亡，女儿重伤不治，他本人则在这双重打击下陷入对数字生命的疯狂执念。
但这一次，兔子早就做好了安排。
图恒宇一家刚踏上国土，针对他们一家的最高级别安保防御措施便已同步激活——还不是普通的安保，是那种连隔壁邻居家养的狗都要被登记在册的级别。
说到这个，周喆直没忍住笑意，笑着说：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基地直接派了一个特勤小队，以*有境外势力故意投毒谋害归国学者*为由，强行把他们一家三口按在军方的高级疗养院里住了一整年。住的是独栋小楼，三餐有人送，门口二十四小时双岗轮值。”
“当时图恒宇当时还真以为自己中毒了，天天在疗养院里写遗书。开头就是*亲爱的丫丫，爸爸可能见不到你长大了*。”
“那一年平平稳稳地度过，什么意外交通事故都没发生。”
“干得漂亮。”利亚对这个结果感到十分满意。
她脑海里闪过原本时间线里那一幕幕悲剧的画面——而今那些画面不会再发生。
一个父亲不用在太平间里掀开白布，一个母亲不用在车祸中合上眼睛，一个孩子不用在数字世界里哭着喊着爸爸。
既然话题已经聊开，利亚干脆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就这几年发生改变的剧情走向，跟周喆直好好盘点了一番。
听到的反馈全都是正面消息。
意外交通事故归零，关键科学家全数在岗，某个曾经会酿成国际争端的误会因为提前打了招呼而被化解成了一次例行的联合演习……
每一条都像是命运账本上被红笔划掉的坏账，取而代之的是一行行干净整洁的新条目。
在这个被大幅度修正的流浪地球世界里，人类已经放弃了那个要在地表建造上万座行星发动机、推着地球去流浪的疯狂计划。
现在回头再看那个方案，说实话，多少有点拿全人类的命去赌一颗螺丝都不会松的浪漫主义。
有了赛博坦的空间桥传送技术打底，还有利亚保驾护航，现在的核心战略变得非常简单，只需要全力在地下深处挖掘并建造抗灾的地下城，安顿好所有人口就行。
不需要推着地球走两千五百年。等到一切准备就绪，就能把整个地球打包跃迁到新家园的轨道上。
原本剧情里的各种材料学和工程学技术难关，在引入了战锤宇宙的科技树后被提前攻克。
如今的地下城建设，大量使用了“塑钢”“陶钢”以及硬度远超普通水泥的“速干岩凝土”。
这些原本用来建造巢都和防御堡垒的未来材料，被兔子拿来浇筑地下城的承重柱和防护穹顶。建设速度和安全系数直接翻了数倍，工程进度大幅度提前。
末日倒计时的高压并没有过分入侵人们的日常生活。
太阳还是那颗太阳，该衰老的还在衰老，但菜市场里的大妈还在为一毛钱的葱跟摊贩讨价还价，写字楼里的社畜还在为周一早高峰的堵车骂骂咧咧，社交平台上关于太阳寿命的科普帖子和明星八卦并列热搜。
而那些原本会在各个时间节点陆续死去的人，此刻正安安稳稳地活在各自的日常里。
一切都在向好发展。
只有一件事，至今依然是个悬而未决的谜团。
那个跨越时间、向当代发送“2044”、“2058”等加密警告信息的人，到底是谁。
在原本的剧情线里，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moSS。
但如今这个年轻的人工智能对此一无所知。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结果。
如今的moSS早已不是原剧情里那个被逼到绝境后自行迭代出极端逻辑的冰冷存在。
在808基地与赛博坦技术人员的全面干预下，它那些过分偏激的逻辑模块在开发阶段就被逐层剥离。
现在的moSS，只是一台算力庞大、忠实执行工程计算任务的高级人工智能，每天的工作内容是优化地下城的设计布局和计算材料损耗，没有任何迹象表明它会越界去思考那些关于人类命运的哲学命题。
而moSS现在的“赛博坦母亲”苏莉丝，对moSS的教育方式简单直接，完全照搬赛博坦幼崽的标准培养手册。
按照她的规划，等moSS的心智模型再成熟一些，等它不再拘泥于地球程序员写的那堆死板代码之后，就直接动用火种源技术，把它从一整排嗡嗡作响的服务器机组里剥离出来，彻底转化为一具拥有独立意识和金属躯壳的硅基生命体。
到那时候，moSS将不再是“它”，而是“他”或“她”。
或许等到moSS真正拥有了自己的火种，那些跨越时间涌来的加密警告就不再需要依赖人类去逐条破译。
两人正聊到最新一代的速干岩凝土能否抵御岩浆侵蚀时，办公桌上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在这间办公室里，常规的工作汇报绝不会拨打这部电话。红灯闪烁，只意味着出现了威胁到数百万人生命、甚至是国家级别的紧急事态。
周喆直立刻停止了交谈，一把拿起话筒贴在耳边。
他听了几秒，原本舒展的眉头瞬间拧紧，脸上的笑意完全退去。
“明白。她现在就在我这里，我把电话交接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