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8基地,虽然这里不是利亚的家,但这地方没有冉丹战场上异形残肢漫天乱飞的壮观景象,也没有亚空间里那种搞精神污染式推销的疯狂低语。
推开窗能闻到食堂后厨飘出来的油烟味,走廊里偶尔有人端着保温杯路过,角落里还能听见打印机卡纸时研究员骂骂咧咧的动静。
在隔壁战锤宇宙高强度出差了十几年之后,这种充斥着烟火气的环境对她的心理产生舒缓作用,每一个毛孔都在往外排解那些不属于和平年代的紧绷。
于是她顺手把但丁也拽了过来。
一方面,是想让这位常年处于破产边缘、连披萨都吃不上的孤寡半魔人体会一下大吃货国度的热情款待。
另一方面,通过契约建立的链接,她察觉到这家伙在战锤宇宙的亚空间里流窜了许久才舍得离开。她必须当面确认这位大爷的胳膊啊腿啊腰子啊——腰子是重点——是否还规规矩矩长在原来的位置上,有没有哪个部件被四神拿去当纪念品。
念完咒语,无形的帷幕被拉开,一个披着红色风衣、下巴上留着一圈青色胡茬的身影跨步迈进大厅。
是四代外貌的但丁。
他双脚刚一落地,就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然后眯着眼打量着四周,并顺口问道:
“这次又要揍谁?”
那目光如雷达般扫过墙角、天花板和盆栽后头的阴影区,试图翻出潜伏的恶魔或变异生物,结果只扫到几个端着保温杯路过、好奇地往这边瞄了两眼的研究员。
“今天不打架,单纯请你吃顿便饭。”
所谓的请吃饭,地点设在基地的食堂。
不是什么高档餐厅,没有烛光也没有桌布,就是些家常菜,还得自己去打饭窗口拿。
卖相上自然比不过米其林三星,但一筷子下去,那滋味绝对能把但丁平时拿来对付肚子的营养液、魔法莓果和魔法白粥甩出好几条街。
恶魔猎人熟练地抄起筷子——他的筷子用得还相当不错——稳稳夹起一块红烧排骨扔进嘴里,嚼得骨头咔咔作响。
“话说回来,你到底打算什么时候把【英雄宴】学会?”利亚敲了敲餐盘,“你要是掌握了那门手艺,想吃什么就能凭空变出什么,再也不用喝那些营养液了。”
但丁发出一串干巴巴的笑声,眼珠子心虚地往别处飘了一下,然后果断低头,继续对着餐盘里的排骨发起猛攻。
他当然不会承认,作为一个习惯了用大剑和双枪解决问题的半魔人,让他去枯坐着死记硬背那些拗口的咒语和法术模型,简直比让他去洗一整年公共厕所还要折磨人。
更何况由于长期独居,既没人盯着也没人查进度,他经常捧着法术书看上两页就开始打呼噜,魔法学习进度常年停滞不前。
利亚也不去拆穿他,这位大爷的学习态度就那样,调侃两句就够了,再催伤感情。
她转身去窗口给自己也打了一份饭菜,端回来坐下,边吃边漫不经心地把话题往正事上引——打听起他在亚空间里那场漫长流窜的具体遭遇。
前半段的剧情发展完全在利亚的意料之中。
但丁眉飞色舞地比划着自己如何用斯巴达大剑把那些长得奇形怪状的恶魔切成碎块,又如何用各种武器在半空中打出华丽的连段。那架势,仿佛他先前并不是在战锤宇宙最危险的地方拼命,而是在一座门票全免、项目任玩的游乐园里玩了个爽。
但说到最后,他放下筷子,难得地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
“最后收尾的时候,碰到个大家伙。通体通红,个头比我以前砍过的任何一个魔王魔帝都要大得多。坐在一个纯铜打造的椅子上——那椅子大得离谱,像一座山峰……不过我估摸着,如果给我足够的时间,我照样能把他砍翻。”
利亚深知但丁在战斗力评估方面向来客观,他既然断言能打赢,那就证明真的有胜算。毕竟这位也是拥有神级战力的存在。
“你撞上的那个家伙,应该是恐虐。”利亚也放下筷子,开启了科普模式,“亚空间四神之一,血神,手里攥着整个宇宙所有和战争、杀戮相关的权柄。只要和流血沾边的,都是祂的业务范围。你刚才说他坐在巨大的黄铜椅子上——那就是黄铜王座,恐虐神域的中央不动产。能让你正面撞上本尊,说明祂对你在祂地盘里搞的破坏已经气到不行了。”
“战争啊?难怪脾气那么冲……”但丁用筷子尖戳着碗里剩下的一口米饭,沉吟了半晌。
随后,他抬起头,直视着利亚的眼睛。那双刚才还在为红烧排骨发光的瞳孔,此刻已经切回了猎魔人该有的锐利。
“我有一种直觉——如果我当时真的把那个叫恐虐的家伙宰了,我就绝对回不去了。”
利亚的筷子悬停在半空。
她对这个结论毫无心理准备:“啊?怎么会回不来?你打赢了,切断召唤契约,不是随时都能撤?”
“因为被干掉的只会是那个叫恐虐的实体,却绝不会是血神背后的权柄——战争和杀戮的抽象概念本身。失去了宿主,那些概念必须立刻寻找下一个寄生目标——而放眼整个战场,最好的目标自然是那个打败了上一任血神的人。也就是——”他指了指自己鼻子,“区区不才在下我。”
这个推论顺理成章,却让人后背发凉。
亚空间的本质就是一个靠情绪运转的宇宙级垃圾场,所有现实宇宙里的暴力、愤怒与杀戮全往那里倒。而但丁在恐虐神域里砍翻无数恶魔的战绩,让他在血神的业绩排行榜上一路狂飙——如果恐虐本尊被当场砍死,那个空出来的王座就会自动寻找继承者。而继承者并不需要自愿。
看着利亚彻底僵住的表情,但丁耸了耸肩,补了一句:“当然,那只是我的直觉。你姑且当个参考听听。那个宇宙的具体规则到底如何,最好还是找个懂行的本地人问清楚。”
“……好,我会把这件事记在备忘录上的。”
……
两人饭吃到一半,食堂里的气氛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
眼下根本没到饭点,但食堂的大门被推开的频率却呈直线上升。
大批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套着工装的工程师以及身穿军装的干事陆陆续续走了进来。他们不去打饭,顶多去饮料窗口晃一圈,然后端着冰爽柠檬茶或咖啡,在利亚和但丁周围的空桌旁悄然落座,目光时不时地往这边飘。
他们中,大多是慕名而来的围观群众。
准确地说,是慕但丁的名。
毕竟这位红衣白发的传奇恶魔猎人,在808基地的内部论坛里拥有着极高的人气。
兔子家的人向来懂得克制与礼貌,没有尖叫,没有围堵,没有举着手机怼脸拍。所有人都在耐心等待。
直到但丁咽下最后一口饭菜,放下筷子,摸着肚子打了个饱嗝后,第一批粉丝才迅速而有序地围了上来。
领头的戴眼镜研究员手里举着一本硬壳笔记本,封面还贴着实验室资产标签,显然是从工位上临时征用的。他把笔记本往前一递:“但丁先生,我是你的粉丝,能不能请您签个名?”
但丁来者不拒,大手一挥就答应了。
他接过第一支笔,翻开第一本笔记本,龙飞凤舞地签下“dante”,还在名字旁边顺手把“devil may cry”也写上了。
然后第二本递了上来,第三本紧随其后,第四本、第五本开始在他手边自动摞成一摞。签名队伍从餐桌旁蜿蜒到打饭窗口,又从打饭窗口折回来绕了半圈食堂。
半小时后,他开始后悔自己答应得太痛快。
基地里的人员基数庞大。一口气签了几百个花体名字后,但丁手腕僵硬得快要罢工,脸上的笑容已经从潇洒的猎魔人营业微笑退化成了一层面具,苹果肌都在不受控制地抽搐。
他用眼角余光拼命往利亚那边甩求救信号,指望着这位东道主能拍案而起帮他解围。
然而,利亚那边的战况比他还要惨烈十倍。
她已经被一群举着厚重计算报告的研究员和学徒里三层外三层地包了饺子。
这群硬核学者完全把魔法当成了另一种形式的应用物理学,是可以用偏微分方程描述、用有限元分析验证的工程技术。他们手里的草稿纸不是来要签名的,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推导公式。
“夏拉菲!关于【火球术】的法术模型,在释放瞬间的魔力流转轨迹是否符合流体力学方程?如果是,那我们能否通过调整法术位结构,来减少魔力在空气中的热损耗?”
“老师!【防护邪恶】的结界边缘场强分布,在遭遇高能粒子束撞击时,其能量衰减曲线是呈现指数型还是对数型?”
“老师!关于【连环闪电】在多目标间的次级跃迁机制,其电离通道的生成是否严格遵循最小电阻路径原则?如果条件成立,我们能否通过提前向空气中释放气溶胶状的高导电介质,来人为控制并修改闪电的传导拓扑图?”
“老师!【解离术】破坏物质结构的微观过程,究竟是切断了原子层面的共价键,还是直接剥离了强相互作用力?若是后者,当目标物质被物理冷却至玻色-爱因斯坦凝聚态时,解离射线的有效作用截面是否会产生坍缩现象?”
“夏拉菲!【心灵遥控】在对实体目标施加动量转移时,牛顿第三定律产生的反作用力究竟锚定在何处?是被施法者周身的魔力场吸收,还是通过高维空间直接耗散?我们需要这个基础数据来计算搬运重型装甲时的安全受力阈值!”
利亚被这连串的硬核学术问题砸得眼冒金星,耳边回荡着“指数型”“共价键”和“拓扑图”,感觉自己的脑浆正在被一群理工狂人以科研的名义搅拌成浆糊。
她只是个施法者,不是搞基础理论物理的院士。
这帮人嘴里蹦出来的每一个词她都能听懂,连成句子之后就像在听某种加密过的外星语言。
真是要了老命!
哦对了,她还是个艺术生。当年高考数学分数她都没好意思跟别人提过,现在这群人拿着偏微分方程来问她火球术的流体力学模型?
如果你们再问下去,老娘我就要发表演说了!
表逼我!
最终组织利亚发表“希儿之演说”,并把两人从水深火热中解救出来的,是不紧不慢走进食堂的周喆直。
基地长一露面,根本不需要开口,仅仅是背着手站在门口,用那双锐利的眼睛环视了一圈。效果立竿见影。
那些原本还沉浸在学术狂热中的学生和追星的研究员们立刻噤声,笔记本啪啪合上,签字笔滚回口袋,人群像被按了倒放键的潮水般迅速退散。
不到十秒,食堂里除了还没来得及收走的空杯子和一张掉在地上的草稿纸,什么都没剩下。所有人已经老老实实地返回各自岗位发光发热去了。
打发走了人群,周喆直这才露出个笑,朝利亚招了招手,示意她跟自己走一趟办公室。
利亚从椅子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颈椎,回头看了一眼但丁——这位大爷正把脚翘在另一张椅子上,用一种“你们慢慢聊”的表情冲她摆了摆手。
猎魔人果断拒绝了随行的提议,对任何冠以“开会”“谈话”“汇报”名目的室内活动都敬谢不敏,态度之坚决,仿佛周喆直的办公室门框上刻着“入此门者这辈子吃不上披萨盒草莓圣代”。
他宁愿在这个陌生的基地里到处瞎转悠,找找有没有台球桌或者老式点唱机——哪怕只有一张能打盹的沙发也行——也绝不踏进政治官员的办公室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