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大夫看着他苍白的脸色,轻轻叹了口气:“至于怀孕之事,老夫不敢断言。或许是因为怀胎尚早,或许是因为那顽疾之象太过明显,把滑脉压住了。大人若想确知,不妨等些日子,再请老夫来看。”
辛柏聿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哑:“多谢先生。”
杜大夫摆摆手,背起药箱,往外走去。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了辛柏聿一眼。
“大人,”他顿了顿,语气里有些劝慰的意味,“洛姑娘不久前曾经问起当年那件事,花印的毒给你带来了什么,老夫没有告诉她。”
辛柏聿点点头:“多谢杜大夫。”
杜大夫叹气,不敢再多想以后洛云蕖知道辛柏聿为救她折寿十年会怎么样。
“杜大夫,如何医治顽疾?”
“医治不了,就是会断断续续不停发作。”
说完,杜大夫告辞离去,留辛柏聿站在风里。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看着门缝里透出的一点微光。
廊下又静了下来。
风从远处吹来,吹动他的衣袍,吹动廊下那盏孤零零的灯笼。烛火摇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站了很久。
久到灯笼里的烛火燃尽,久到月亮移了又移。
她把自己的血给了他。
她的血,在他身体里流着。
这些年,他们流的,其实是同样的血。
辛柏聿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门轻轻推开,烛光微弱,美人榻上的人蜷缩着,睡得正沉。
辛柏聿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她安静的睡颜,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头——这会儿不知为何蹙着,像是梦里也有什么解不开的结。
他走过去,弯腰,轻轻把她从美人榻上抱起来。
她动了动,含糊地嘟囔了一声:“唔……”
“没事。”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怕惊着什么,“睡吧。”
她果然没醒,只是在他怀里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沉沉睡去。
辛柏聿抱着她,往里间的床榻走去。
她的身子很轻,轻得让他心里发紧。这些年她就是这样过来的?带着那副为他换过血的身子,一个人扛着顽疾,一个人说着“不打紧”,一个人在他面前弯着眼睛笑,把所有的苦都藏起来。
他把她轻轻放在床上,正要抽身,她却忽然伸出手,抱住了他的胳膊。
他没动。
她把他的胳膊往怀里拉了拉,脸贴上去蹭了蹭,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像是把他当成了枕头。
辛柏聿低头看着她。
她睡得很安心。眉头舒展开了,呼吸匀长,唇角微微翘着,像是做了什么好梦。她的手抱着他的胳膊,抱得很紧,像是怕他跑掉似的。
他心里忽然软得不成样子。
明明醒着的时候总是躲着他,总是说着要走,总是弯着眼睛把心事藏得严严实实。可睡着了,倒是不藏了,抱着他的胳膊,贴着他的手,像个孩子一样睡得安心。
他就那样坐在床边,一动不动,任由她抱着。
烛光摇曳,照在她的脸上。
她脸色有些白,眼下有些青,是这些日子没歇好的痕迹。可睡着的时候,那些疲惫都淡了,只剩下一点软软的、毫无防备的安静。
他忽然想起杜大夫说的话。
“洛姑娘为了你,命都可以不要。”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落在她抱着自己的那只手上,落在那双微微蜷缩的、睡梦中也不肯松开的手上。
她从来不说。
她把自己的心事藏得那样深,深到他以为她真的只想离开,深到他以为那些亲近都是假的,深到他差点就信了她那句“绝无可能”。
可她把自己的血给了他。
她用自己的命,换了他的命。
辛柏聿低下头,在她发间轻轻落下一个吻。
那个吻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花瓣,轻得像怕惊醒了她的梦。
她的发间有淡淡的香气,是茉莉的味道,混着她自己的气息。他贴着她的发,闭了闭眼,很久没有动。
“傻瓜。”他低声说,声音涩涩的。
她没听见,只是抱着他的胳膊,往他身边又蹭了蹭。
窗外月光如水。
该怎么样才能把你留在我的身边?
半夜,洛云蕖忽然从梦中哭醒。
“不要——!”
她猛地坐起来,大口喘着气,脸上全是泪,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一条被抛上岸的鱼。
辛柏聿本就未睡,见状立刻俯身过去,伸手要去抱她:“云蕖——”
她却像是没听见,只是浑身发抖,嘴里喃喃着:“不要死……求你……求求你不要死……”
她的声音又哑又碎,带着浓重的哭腔,像是溺水的人在拼命呼救。
辛柏聿的心猛地揪紧了。
他一把将她揽进怀里,紧紧抱住,一只手按着她的后脑,把她按在自己胸口。
“没事了。”他的声音很低,却很稳,“我在这儿,没事了。”
洛云蕖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洇湿了他的衣襟。她的手抓着他的衣襟,抓得那样紧,指节都泛了白,像是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
“我梦见你死了……”她的声音从胸口闷闷地传出来,“你死在我怀里……我怎么叫你都不应……怎么叫你都不应……”
她说着说着,又哭起来,哭得撕心裂肺,像是一个迷了路的孩子。
“我害怕……我好害怕……”
辛柏聿把她抱得更紧了。
“我在。”他低声说,声音涩涩的,却一字一字清清楚楚,“我没死,我在这儿。”
洛云蕖抽噎着,把脸埋在他胸口,不说话。
他的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像哄孩子那样。
“做梦而已。”他说,“假的。”
“辛柏聿。”她喊他,声音哑得厉害。
“嗯?”
“别死我前面,这世间若是留我一个人……喔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的手臂微微收紧。
“好。”
“哪怕我们不能在一起,只要你别死,你答应我。”
“我答应你。但是,我们一定会在一起。”
他伸出手,拇指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真心话,慌乱的把脸埋进他怀里,闷闷地说:“我……我乱说的,你忘了吧。”
他弯了弯唇角,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我当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