组织对他的安排很直接——暗杀、情报窃取、目标清除。那些不需要社会化的任务,才是他真正的舞台。
最初的几次任务,他完成得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多余的伤口,没有多余的痕迹。目标倒下,他离开,简单得像呼吸。
然后,就是那一次。
那一次任务的目标是一个商人,组织给的资料很详细——时间、地点、习惯路线、安保配置,一应俱全。琴酒按照惯例提前三天踩点,选定狙击位置,一切就绪。
目标出现的时候,身边跟着一个女人和一个孩子。
琴酒的手指搭在扳机上,瞄准镜里的十字线稳稳地停在目标的眉心。风向东偏北3度,湿度67%,距离280米,一发即可毙命。
他的呼吸平稳,心率55。
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然而就在他即将扣下扳机的那一瞬间——
那个孩子转过头来,恰好看向了他的方向。
孩子不可能看到他。他在300米外的楼顶,穿着黑色风衣,帽檐压得很低,身形完全融入了楼顶的阴影中。
但那个孩子确实在看他的方向。
那一眼。
琴酒说不清楚那一眼意味着什么。也许孩子只是在看楼顶的天空,也许只是在看飞过的鸟。但那一瞬间,他扣在扳机上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是在奇怪那个孩子为什么会有人爱,为什么会这么幸福吗
就是这一下。
一秒的犹豫。
商人已经走出了最佳射击范围,转入了建筑物的遮挡区域。任务失败。
琴酒收枪撤离。
任务失败的消息传回组织后,引发的连锁反应远超琴酒的预期,组织在那一片区的情报网络被连根拔起。
损失是不可估量的。
被询问失败的原因时,琴酒说了实话。
他被押回了据点。
马爹利亲自来了。
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马爹利看着他,语气平静得可怕。
琴酒沉默。
因为你的一秒犹豫,我们损失了三年的布局。
琴酒依然沉默。
马爹利盯着他看了许久,然后缓缓开口:组织决定对你执行x试剂注射。
x试剂。
这三个字在据点里传开的时候,连那些见惯了生死的老手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x试剂是组织实验部门的终极禁忌项目。它的全称是一个冗长的化学编号,所有人只叫它x。关于x试剂的传言很多,但没有一个传言里有二字。
在琴酒之前,已有十七例注射记录。
十七例,全部死亡。
死法各异——有的在注射后三分钟内心脏骤停,有的在持续的剧烈痉挛中脑死亡,有的全身器官像融化的蜡一样从内到外崩解。
没有一例存活。
马爹利说组织以为他会死的时候,语气里确实带着这样的预期。一个任务失败的杀手,如果死了,正好作为实验数据;如果活了,那就是意外之喜。
琴酒被绑在手术台上的时候,他看到了实验室的主导人——那个中年男人。
还是那张脸,还是那双冷漠的眼睛。四年前在实验室里见过的那个男人,四年后又出现在他面前。
那个男人看了他一眼,对助手说了什么,然后针头扎入了琴酒的颈静脉。
琴酒还记得液体进入血管的那一瞬间。
像是有人往他的血管里灌入了岩浆。
从颈部开始,一股灼热的、撕裂般的痛感沿着血管迅速蔓延。先是手臂,然后是胸腔,然后是腹部,然后是四肢。那不是普通的疼痛——那是从细胞层面的改写,是他的身体被某种力量从内部拆散又重新拼合的过程。
琴酒咬碎了一颗牙。
他的身体在手术台上剧烈痉挛,束缚带被挣得咯吱作响。他的眼睛睁得巨大,瞳孔极度收缩,眼白中的毛细血管纷纷破裂,看起来如同地狱中爬出的恶鬼。
心跳一度飙升至220,然后骤降至30,然后在两个极端之间疯狂跳动。
脑电波的监测仪器发出了刺耳的警报声——波形已经完全紊乱,不像是人类的大脑活动,更像是一台正在崩溃的服务器。
持续了多久,琴酒不知道。他只知道那段时间里,每一秒都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他一度以为自己死了。事实上,按照所有已知的数据,他确实应该死了。
然而,他没有。
当心电图的波形终于从混乱中恢复了正常节律,当脑电波重新呈现出人类应有的模式时,实验室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然后,是爆发式的欢呼。
马爹利在笑,那个实验室主导人也在笑,周围的助手和研究员们像是见证了某种历史性的时刻,他们的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琴酒躺在床上,意识模糊地听着那些人的笑声和交谈。
他们在说什么受体完美适配史无前例的成功第一阶段完成之类的话。
琴酒只知道那些人都很开心。
但是他只知道自己很痛。
每天都很痛。
x试剂的注射不是一次性的。它是一种持续作用的高分子化合物,一旦注入体内,便无法被代谢。它会永久性地嵌入神经突触,改变受体蛋白的结构,增强神经传导速度、反应速度、感官敏锐度——但同时,它也在持续不断地刺激着痛觉神经。
这痛不是那种剧烈到会让人晕厥的痛,而是一种低沉的、绵延不绝的、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钝痛。像是有人在你的骨头里埋了一根永远烧不完的香,不温不火,却从不停歇。
每天醒来,痛。
每天训练,痛。
每天做任务,痛。
每天睡觉,痛。
没有一刻不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