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城开往京城的列车,如同一条疲惫的钢铁长龙,喘息着穿行在南中国的夏夜中。
硬座车厢里,灯光昏暗,空气混浊。汗味、脚臭味、劣质烟草味、泡面味、还有不知从哪个包袱里散发出的咸鱼或霉干菜的气味,层层叠叠地交织在一起,浓郁得几乎化不开。
过道上挤满了无座的人,有的靠着座椅靠背打盹,有的干脆铺张报纸坐在行李上,身体随着列车晃动而摇摆。
宋涛和宋明亮挤在一个三人座靠窗的位置,宋明亮靠窗,宋涛坐在中间,靠过道的是一个去北方出差、一直捂着个黑色人造革公文包的干部模样中年人。
说来也巧,这个人在他们从深市到羊城的火车上,也遇到过。
宋家父子脚下,塞着那两个鼓鼓囊囊、装着六十件衣服的大编织袋包袱,几乎占据了全部腿脚空间。
列车已经开好几个小时了。
宋明亮趴在窄小的茶几上,脑袋随着车轮撞击铁轨的“哐当”声一点一点,眼皮沉重,却怎么也睡不踏实。
看守所里冰冷坚硬的通铺、公安严肃的脸、父亲签字时颤抖的手、还有此刻脚下这两大包“烫手”的衣服,像走马灯一样在他混乱的脑子里旋转。
偶尔有列车员或乘客经过,目光扫过他们脚下异常巨大的包袱,宋明亮的心都会猛地一抽,下意识地绷紧身体。
相比之下,宋涛虽然也满脸疲惫,眼睛布满血丝,但精神却处于一种奇异的亢奋状态。
看守所的经历像一盆冰水,浇醒了他南下淘金的迷梦,但也激起了他骨子里那种不服输的倔劲。
过道里,一个穿着皱巴巴西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年轻人,正唾沫横飞地和旁边人吹嘘自己这次去,进了多少“新潮电子表”,回去一转手能赚多少。
“老弟,听你口音是北边的吧?也去南方进货了?”过道里那个“油头”年轻人似乎注意到了宋涛关注的目光,主动搭话,递过来一支“大前门”。
宋涛犹豫了一下,接过烟,就着对方递来的火柴点上,吸了一口,浓烈的烟草味让他咳嗽了两声。
“嗯”他含糊地应道。
“一看您就是实在人。”
“油头”很自来熟地蹲了下来,挤在过道的人群里,压低声音,“这年头,不去南方闯闯,守着那点死工资,啥时候能出头?您这趟……弄的啥货?”他眼神往宋涛脚下的包袱瞟了瞟。
宋涛心里警惕,面上不动声色:“一点小东西,帮亲戚带的。”
“明白,明白。”
“油头”嘿嘿一笑,一副“我懂”的样子,“现在啊,胆子大的吃肉,胆子小的喝汤,没胆子的……连味儿都闻不着。您知道吗,就我这次带的电子表,广州拿货才八块,回去我能卖五十!还抢着要!就是路上得小心,查得严。”
“查什么?”宋明亮忍不住抬起头问了一句,问完就后悔了,赶紧又低下头。
“油头”看了宋明亮一眼,又看看宋涛,神秘地笑了笑:
“老弟,一看你就是第一次跑。查啥?查你带的东西超不超自用范围,查你有没有投机倒把呗。不过嘛,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分散放,藏好了,跟列车员搞搞关系,问题不大。”
他拍了拍自己腰上一个鼓鼓囊囊的腰包,“重要东西,贴身放。”
宋涛听着,心里暗自琢磨。看来,像他们这样“跑单帮”的人不在少数,都已经形成了一套应对检查的“经验”。
这让他稍微安心了一点,但警惕性更高了。他不再多话,只是默默抽烟。
“油头”见宋涛不接茬,觉得没趣,又和其他人吹嘘去了。
夜深了,车厢里渐渐安静下来,只有车轮单调的轰鸣和此起彼伏的鼾声。
宋明亮终于撑不住,歪在父亲肩膀上睡着了。宋涛却毫无睡意,他轻轻挪动了一下发麻的腿。
损失,是实实在在的。但这一趟,他看到了深市高楼平地起的疯狂速度,看到了令人咋舌的价格差和汹涌的欲望,看到了人们为了赚钱而迸发出的惊人能量和胆量,也看到了规则模糊地带的风险与残酷。这些冲击,远比他在京城听说的要强烈得多。
“各位旅客,前方到站是武昌车站,停车十二分钟,有在武昌下车的旅客请提前做好准备……”广播响起,打破了车厢的寂静。
列车缓缓驶入武昌站。站台上灯火通明,人影憧憧。不少乘客起身活动筋骨,有的下车透气,有的赶紧去站台上打开水。
宋涛也叫醒了儿子:“明亮,醒醒,下去活动活动,买点吃的。”他们急着赶车,并没有买干粮,现在饥肠辘辘。
父子俩费力地挪出座位,宋涛叮嘱儿子看好包袱,自己挤下车厢,在嘈杂的站台上寻找卖吃食的。有挎着篮子卖茶叶蛋的老太太,有推着小车卖烧饼和汽水的,价格都比车上便宜些。
宋涛买了四个烧饼,两瓶橘子汽水,两个茶叶蛋。
就在他付钱的时候,眼角余光瞥见站台另一头,几个穿着铁路制服、臂戴“执勤”红袖标的人,正挨个车厢检查,似乎在查票,又似乎在查看旅客行李。
他的心猛地一紧,赶紧拿着东西往回挤。回到车厢时,检查人员已经查到了相邻的车厢。他迅速坐回座位,把烧饼塞给儿子,低声道:“快吃,检查的来了。”
宋明亮也看到了那几个戴红袖标的人,脸色一下子白了,拿着烧饼的手都在抖。
宋涛强迫自己镇定,深吸一口气,看着脚下的包袱。分散放?来不及了。藏?没地方藏。跟列车员搞关系?根本不认识。
怎么办?他额头上渗出了冷汗。刚出看守所,难道在火车上又要出事?这两大包衣服要是被查出来,肯定超过“自用”范围,罚款没收是轻的,万一再扯上“投机倒把”……
检查人员进入了他们这节车厢。
为首的是一个面容严肃的中年女列车长,声音洪亮:“请大家配合一下,出示车票,行李物品请放在座位上接受检查。”
车厢里一阵骚动,有人抱怨,有人赶紧收拾散落的物品。
宋涛看到那个“油头”年轻人,悄悄把腰包从腰间解下,塞进了旁边一个看似普通的帆布行李袋底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