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瑞儿负责开道的手臂上,都是触目惊心的血红,这些血源源不断地滴落到地面上。
随着不断前行,他原本只是轻微皮外伤的地方被刮出了一条条血口子,甚至还被长刺划拉,几乎就要见到骨头。
永嘉公主向来有些胆识,见到这样的情形,也是吓到了,脸色微微发白。
“庞令史,我们还是折返回去吧,你的手伤得越来越严重。”
“公主,快好了,我们已经走了一大半,前面的路况要好一点。”宋瑞儿依旧坚持。
一边说着,一边将衣袍割下来一长条,将手臂缠住。
往前的路况果然好了起来,荆棘渐渐稀疏,小径变宽,马蹄踩在松软的落叶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永嘉公主走在宋瑞儿身后,视线落在他缠着布条的手臂上,布条已经被血浸透,变成鲜艳的红色,血还在往外洇。
宋瑞儿的背影挺得笔直,仿佛那伤根本不在他身上。
永嘉公主心中掠过一个念头。
这样的人在她身边,是不是可以永远保护她?
这个人,从马场上接住她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在替她承担痛苦,脱臼的骨头自己掰回去,荆棘划开的皮肉咬牙忍过去,明明伤得触目惊心,却始终不喊一声疼,只是默默地替她破开所有的障碍。
她放任这样的想法在心里停留了片刻,甚至轻轻地,试探地,感受了一下它带来的那种安稳。
“公主,出口就在前面了。”
宋瑞儿回过头来,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但声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
永嘉公主应了一声,脸色依旧很冷淡。
可是她的一点意动,哪里逃得过宋瑞儿的眼睛,他百般辛苦,各种卖弄着个人的魅力魄力,就是为了让永嘉公主动心,从而能够当上驸马爷。
宋瑞儿已经从永嘉公主无意识攥紧帕子的动作看出来了。
就算公主这个身份再高贵,就算再难打动,可是他豁得出去,演技足够好,就不难做到。
马场外,回程的马车已经备好。
永嘉公主下马时,宋瑞儿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扶,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大约是意识到自己的身份不妥。
永嘉公主淡淡一笑,轻拍了一下他受伤的手臂,仿佛是在安抚。
“回去好好养伤。”她说,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宋瑞儿低头:“是。”
“三天后的午时,别忘了。”
“下官不敢忘。”
永嘉公主移开手,转身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的一瞬间,她忍不住掀起一角,往外看去。
宋瑞儿站在原地,夕阳拉长了他的影子,他垂着受伤的胳膊,目送马车离去。
见永嘉公主掀帘,他微微一愣,随即低下头去,拱手行礼。
永嘉公主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心跳得有些快。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这个下午的经历,在一幕一幕地闪过。
她怎么会在马场碰到这样的一个人,愿意不顾一切地救她,为她付出,就好像是上天特意安排好的一样。
难道她的缘分,到来了吗?
回京后,永嘉公主直接去见了皇帝。
御书房里,皇帝正在批阅奏折,见永嘉风风火火地闯进来,笑着放下朱笔。
“回来了,今日打猎收获怎么样啊。”
“父皇,你只关心收获,儿臣今日差点死了。”永嘉公主开门见山道。
皇帝脸色一变:“什么?”
他打量着永嘉公主,她分明好好的。
永嘉公主解释:“是马具出了问题,儿臣从马上摔下来了,千钧一发之际,幸好被人接住,那人是吏部令史,名叫庞佑,是个七品小官,为此他的手臂脱臼,又忍着痛苦自己扳回来,后来去打猎,他又替儿臣开路,手臂被荆棘划得快要见骨,愣是一声没吭。”
庞佑,皇帝当然记得这个名字,这一日在太公庙,他对庞佑的表现感到满意,随口将他提拔到了吏部。
后来证明那一次问卦,似乎另有隐情,但庞佑一个小官,有些事情,不是自己做得了主的,也不确定他知不知道背后的那些东西,所以他就没有计较。
算是便宜他了。
现在,庞佑又恰好出现在西郊马场,救下了他的女儿永嘉公主。
皇帝总觉得,这是不是有点巧合了?如果真的能够扯上阴谋论,这个庞佑,这么小的年纪,还真是不简单啊。
他沉吟道:“你遇到如此险况,他救下了你,是应该要重赏,你提到他的官职,似乎有意要升他的官,不过朕觉得,给些赏银就是了,庞佑才去吏部不久,又还年轻,这么快就升官不合适。”
“还有,西郊马场你不要再去了,你即便是公主,带着护卫,可是那里距离皇宫远,万一有人打你的主意,朕可护不了你。”
后面的话,永嘉公主似乎没有听见。
她皱起眉头。
“庞令史在众目睽睽之下救下儿臣,如果父皇只是赏些银两,怕是会有人议论皇家小气,甚至还会觉得,儿臣在父皇的眼里不值得。”
皇上脸色一沉:“说的什么话,谁敢这样说,朕就拔了他的舌头。”
“是没有人敢说出来,但难保人家不在心里面这样想啊,我才不要人恶意揣测我跟父皇的父女之情呢。”
皇帝似乎有些为难。
“这样吧,你容朕先想想,看给庞令史什么官职好。”
“父皇最好啦。”永嘉公主开心道。
又对外面吩咐:“把我今日打到的猎物都抬进来,给父皇过过目。”
那些猎物抬到大殿来,皇帝言不由衷地夸赞了几句,又吩咐赏了永嘉公主。
等到永嘉公主意兴阑珊退下了,皇帝道:“去校事府,把赵昂喊来。”
赵昂很快就来了,皇帝道:“今日永嘉公主在西郊马场,发生了一些事情,事关吏部庞令史,朕要你去调查一下,他是否有预谋在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