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瑞儿在西郊马场逗留了一会儿,临行前,他将管事唤到一旁,叮嘱道:“如果有人来调查这件事,你只管一口咬死是马具出了问题,如果你能挺过这一关,我再给你一千两。”
一千两,管事眼里闪烁了一下。
这个数字,照亮了他心中最深处的贪念,他在马场辛劳半生,所有积蓄加起来,也不及从眼前这位年轻令史身上得到的一千多两多。
然而,欣喜过后,更多的却是忐忑不安。
“庞令史,小人不明白。”管事神色犹疑:“今日之事不是已经过去了吗?怎么还会有人来查?永嘉公主不是已经安然无恙了?”
“因为我救的人是永嘉公主,永嘉公主身份不一般,皇上又疼她,等她回去把事情一呈报,或许皇上就会派人来,看这到底是一场意外,还是有人蓄意设计,想从公主身上捞取好处。”
管事不由得一阵恍然,心底对眼前这个年轻人多了几分敬畏。
这个令史,小小年纪,职位也不高,却有着如此玲珑心思,事情还没发生,就已经先行预判从而进行防范应对,今天他的一番表现,沉着冷静,进退有度,又敢于豁出命去,也得到了永嘉公主的赏识,说不定不久以后就要传来升迁的消息了。
这样的人,怕是要前途无量啊。
“庞令史放心,一切就交给小的好了,小的知道轻重,绝不会坏了令史的大事”
宋瑞儿策马离去,他的嘴角边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今天,会是他人生一个很好的开始。
感觉到胸口上戴的佛牌微微发烫,宋瑞儿伸手抚了一下,目光投向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天际,轻声却又极冷地道。
“姐,我知道你在我的身边,想当驸马,人之常情,我总没有错吧,难道你想要来阻止我,可是你又以什么理由呢。”
乔镰儿的确看了一下午的戏,她真的佩服宋瑞儿。
竟然有这么大的野心,想做驸马爷,她是想过宋瑞儿以后最大胆的可能,比如,不择手段成为权臣,或者像为燕王做事一样,给哪一位实力强大的亲王当狗,她自认为已经把他看得很透了,却万万没想到,他的目标比这些都要高,都要险。
当然,他当驸马,不仅仅是当驸马,他是想借着当上驸马后的权势来对付乔家。
到时候,他就是皇家人,和皇家利益一体,做起事来就方便多了,甚至可以说名正言顺。
乔镰儿微笑,一直以来,她的对手都不够看,她本以为燕王可以撑很长一段时间,但燕王让她失望了,他倒得太快,快得让她觉得索然无味。
算来算去,宋瑞儿竟是她所有对手之中,最耐打,最有韧性的一个了。
他想强大,她就看他能强大到什么程度,或许到时候,对付起来更有成就感,打败一个厉害的敌人,远胜于碾死一只蝼蚁。
等他站到足够高的地方,亲手将他拉下来,这样,他才会真正服气吧。
乔镰儿眉梢一挑,离去了。
佛牌的温度消失,似乎明白了乔镰儿的意图,宋瑞儿低低地笑了起来,他伪装了大半天的脸,呈现一种诡异的扭曲。
顶峰相见吧,乔镰儿。
果然不出宋瑞儿的预料。
当夜,亥时刚过,一队人马便悄然抵达了西郊马场。
为首的是一名身着墨色锦袍的中年男子,面容冷峻,目光如鹰,腰间悬着一块鎏金牌令,那是校事府的标志,皇家直属的特务机构,专司监察百官,刺探隐秘,朝中上下闻之色变。
来人正是副领赵昂。
他并未大张旗鼓,只带了四名校事府精锐,皆是身手不凡,心思缜密之辈。
一行人无声无息地进入马场,连马蹄上都裹了布,不发出半点声响。
管事正在后院账房里盘算着今日的收成,心中还在反复掂量宋瑞儿那一千两的许诺,就听到院中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他心头一跳,猛地抬头,便见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个身着墨袍的瘦削身影跨入门槛,身后跟着四名腰悬短刀的黑衣人。
“你就是这里的管事?”
管事心中已经有了猜测,他连忙起身,躬身道:“正是小的,不知几位大人夜半来访,是为何意?”
赵昂亮出腰间的鎏金牌令,淡淡道:“今夜来此,只为查清一事,今日午后永嘉公主在此坠马,究竟是何缘故?”
管事压了压情绪,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紧张与茫然。
“大人明鉴,今日公主坠马,是一场意外,是马具出了问题,小的查过了,那匹马的马鞍腹带修补不牢,受力时突然断裂,这才导致公主从马上摔落,小的有失察之罪,还请大人责罚。”
赵昂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双眼睛像是能看穿人的心底,管事被看得浑身发毛,却不敢移开目光,只能硬着头皮维持着那副诚惶诚恐的表情。
“马具出了问题。”
赵昂重复了一遍,语气不辨喜怒:“马场的马具,是由谁保管,检查和维护的?”
“这些,都是小人的职责。”管事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那便有意思了。”
赵昂缓步走到一旁的椅子前坐下:“这是你的本职所在,你却让一条修补不牢的腹带留在了马鞍上,恰好被永嘉公主骑乘的那匹马用上,又恰好在她骑行途中断裂,你觉得,本官该信这是意外吗?”
管事抹了一把汗水,手微微颤抖。
“你可知道,对校事府说谎,就是对皇上说谎,欺君之罪,是要掉脑袋的。”赵昂笑了一声。
管事心中大震,几乎要脱口而出:是庞令史让我这么说的。
但那一千两的诱惑萦绕在他的心口,他硬是生生将这句话堵了回去。
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大人,小的真的没有说谎,那匹马的鞍具腹带,负责修补的人大概是喝醉了,没有补得太牢,针脚看多了眼花,小的也没有及时发现这个隐患,这才造成了意外。
“小的愿受任何惩罚,但小人说的话,绝没有一个字作假。”
他豁出去了,庞令史没有退路,他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