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刘暮舟就出门了,天黑之后回到医馆时,就牵着个穿桃色棉袄、戴虎头帽的小孩儿。
钟离沁看见那孩子后,沉默了几息,而后走出柜栏,蹲身抱起孩子。
“你就是小桃叶吧?长得真好看呢。”
小丫头仔细地看着钟离沁,“师娘?”
钟离沁闻言,笑着点头:“真聪明!以后咱们就在这儿住下了。”
此时刘暮舟望着钟离沁,一脸愧疚。
“抱歉,没有事先与你商量。”
钟离沁只白了刘暮舟一眼,而后轻声道:“知道了,也接受了。”
也是此时,门口出现两道身影,看样子是大步跑来的。
丁来拉着魏茶的手,两人提着早就包好的饺子。
魏茶笑着问道:“先生、夫人,能不能蹭顿饭吃?”
刘暮舟看了看她手中食盒,笑道:“你们是来投喂的吧?不是说好了跟着魏东回渡龙山么?怎么又回来了?”
少年闻言,笑着说道:“魏先生给我们的考验,若是三年之内,能做出个颇有名声的商号,就收我为徒。我觉得这样也好,先让魏先生看看我的本事,然后再拜师。”
然而魏茶一下子就注意到了钟离沁怀里的瓷娃娃,对于这么好看的小孩儿,谁都会哇一声。
“哇!这是谁家的孩子,怎么能这么好看?”
钟离沁闻言一笑,对着孩子说道:“桃叶,告诉他们,你是谁。”
小丫头丝毫不露怯,转过头,结结巴巴道:“我叫桃叶,是……是狮虎的小徒弟!”
刘暮舟哈哈笑着,“新收的弟子,既然你们要待在这里,不妨时常来找她玩儿。走吧,既然都带了饺子,咱们就开始煮饺子吧。”
小镇之中时不时传来烟花声音,还有断断续续却始终存在的爆竹声。
医馆这边的年,总的来说是热闹的,因为还算有客人。
反观止戈城的年,就十分寡淡了。
城池之中凡人数量占比不大,而大多数炼气士对于过年是没什么感觉的。也是,物以稀为贵嘛!凡人一生几十年而已,年年都重要。可对于大多数炼气士而言,这个年最少也过了百,甚至是数百。既然如此,也就不那么珍贵了。
来福客栈之中,自然是两人吃一桌菜了。
望着那条浇满汁水的鱼,杜龙呢喃一句:“还是龙血河里的鱼好吃,这鲤鱼一股子草腥味。”
兰霞笑着打趣:“你是想鱼了,还是想对门那个妖精了?我可告诉你,那妖精不是一般人,吃了你都不带吐骨头的。”
说的就是那谢相思了。
杜龙嘀咕一声:“我就这模样,我都不晓得那谢相思为啥老是撩骚我。”
兰霞点头道:“我也这么觉得,我也这么疑惑。”
可兰霞更疑惑的是,那谢相思让她来这里,说在这里就可以帮那孩子的忙。可是……都来了这么久了,她也不知道如何帮忙。
刘暮舟所想,大差不差。
城池新建十几年而已,若那人真藏身此处,那必然是真罡山的人了。可此地虽然地处真罡山下,却又如何才能打探出来到底是真罡山何人?
但转念一想,既然谢相思那么有把握,那就继续待着呗,万一到时候就有什么发现呢?
一顿饭吃完得很快,兰霞老早去睡了,杜龙则是走出了门,朝着闹市而去。
这城里每天都这样,不是因为今夜除夕而更热闹,也不会因为不是除夕而冷清。
为抄近道,杜龙走了一条小巷。
就在个小院门前,他听见院里有人训斥孩子。
“烟花爆竹,买这作甚?带你来这里,是想你以后做个神仙的,你都来了这么久了,难道就没看出来,神仙有过年的吗?把这些烂东西全丢了,以后再让我看见你买这些,我打断你的腿!”
下一刻,围墙里哗啦啦丢出一堆东西来,全是烟花爆竹。
然而此时,有个急匆匆的中年人走来,站在门口敲了敲门,而后笑着喊道:“陈家大哥,我家掌柜有请,今夜连雨楼上请了您想要约见的人,去的话就快些。”
方才还在训斥孩子的人,立刻换了一副语调。
“好!替我多谢你家掌柜,我就去。”
只听见院中又一句:“我回来之前,将功法运转十遍!”
片刻后,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中年人穿着一身锦衣却踏着小巷尘土,要去个所谓大人物、有钱人才能去的酒楼。
其实杜龙走已经走远了,但不知怎的,他又没忍住转头回去,将散落在箱子里的烟花爆竹,一个个捡了起来。
凡人父母指望孩子出息,往死里逼孩子读书。
成了炼气士,境界却不高的父母,又逼着孩子修炼。
世上怎么这么多望子成龙啊?
刚刚将烟花爆竹收拾好,大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丝缝隙。
隔着缝隙望去,里面是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脸上挂着眼泪,哽咽又无声。
杜龙沉思片刻后,轻声言道:“你往西看,我帮你放了你的烟花,如何?”
缝隙之中,孩子满脸委屈地点头。
杜龙知道孩子不是只想看那一瞬间的绚烂,而是想要放烟花的一瞬。
故而,杜龙又说了句:“我住在城东来福客栈,以后你想放爆竹时都可以来找我。但一定是要做完你爹布置的课业之后,知道吗?”
孩子又点了点头,神色依旧委屈。
望着杜龙收拾烟花爆竹离去,孩子回到院中,却无心运转炼气之术,而是怔怔望着东边儿。
孩子也在想,那个人会不会骗他,会不会只想拿走他的烟花?
但下一刻,几声炸响后,东边天幕出现了一道道绚烂,孩子嘴角也不由自主地上挑了起来。
“他没骗我!”
杜龙在城里最热闹的地方,找了个相对宽敞的地方,将那些烟花爆竹一股脑全放了出去。
一个个不把过年当回事的神仙老爷,也或走出家门、或是从窗户探出脑袋来。
也是这一口,杜龙的眼神消失,完全变成了刘暮舟那种眼神。
他只是觉得,哪里有真正的孤家寡人?无非是一个个将自己活成了孤家寡人而已。
收回眼神,他没再理会那些个神仙老爷,而是转头朝着东边看了一眼。
也不知道那孩子看见没有。
正当他起身准备回去时,一转头,就见前方街道之上,有个中年人手提鸟笼,正往真罡山方向而去。
杜龙眉头微微皱起,却很快收回目光,朝着来福客栈而去。
修为高深之人可以改变自己的神识,却变不了那股子由内而发的气!独属于他自己的气!
刘暮舟记得很清楚,鹿辞秋的气,一开始不是这样的!
可今日遥遥望去,这位真罡山主,刘暮舟都觉得好像第一次见他!
此时此刻数十万里之外,有个红衣女子醉卧水榭之中,提着酒壶悬空倒下了一大口酒。
但她不是难受,而是满脸的笑意。
可是此时,有一道声音传到了她的耳中。
“谢相思,你还有空喝酒?人到底去了什么地方,还没找到吗?”
女子擦了擦脖子上的酒水,笑着说道:“你我修为虽高,但在青天之下,也不过合道巅峰而已。以他那身古怪气息,若是存心想躲避,谁找得到?依我看,我们不必着急找他,还是先看看那顾朝云到底想做什么。别让那顾朝云真得了手,也免得先生多年所谋,竹篮打水一场空!”
此时那道声音再次开口:“放心吧,当年武灵公藏那东西的地方,连他的转世身武陵菩萨都没能找到,何况是顾朝云。”
谢相思点头道:“如此,便是最好。”
同一小镇,此刻却有另外一位不速之客。
左撇子进门之后,看了一眼墙上悬挂的诗文,忍不住嗤笑一声:“你倒是舞文弄墨了起来?”
蒲涩面色大变,赶忙放下筷子,怒视而去。
“什么人?”
剑客一步进门,整座宅子竟然跟被剥离出这人世间一般。
“大瑶顾朝云!”
蒲涩面色凝重,只沉声言道:“放屁!万年前的人早死绝了,大瑶也早就亡了!”
可顾朝云却道:“好了,你化名蒲涩,与教主早有交易,我也不多说什么,你们的交易继续做就好了。不过我所问若是没有答案,黄天那边肯定不会让你如愿过这闲云野鹤的生活的。教主再强,登楼而已,黄天四圣,可皆在大罗金仙之上!”
此话一出,蒲涩当即一个冷颤!
“你……你也是截天教出身,人家都想为这人世间做些什么,唯独你,一而再再而三背刺于人,你到底想做什么?”
顾朝云懒得解释,只是问道:“缔造末法的那些家伙将东西藏在何处,你说出来,我有办法帮你改头换面,让蒲涩此人不存在于人世间,让你去其余三天,重新来过!”
顿了顿,顾朝云笑着说道:“以我对那位教主的了解,他最讲人情也最没人情,我想他无非是答应你,你做完这一切之后,让你来世做个干净人吧?可是蒲涩啊!你应当清楚,人一旦掉进屎坑里,身上洗得再干净,即便日日泡在花香之中,心里也全是屎尿味儿!但凡有人揪着不放,来生你也跑不掉!”
可蒲涩苦笑了一声,而后摇着头:“我真的不知道!当初帝女脱困之后,大阵被李乘风砍得稀碎,仅剩的阵盘是由你们截天教自己处置的,我哪里知道在何处?”
顾朝云冷笑一声:“顾左右而言他,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这是你的最后一次机会,再不如实道来,我有的是办法让你逃不脱黄天制裁!作为当年被送来青天的暗桩之一,你应当知道还有其余人的存在,但作为圣子圣女护法的你,有唯一一件主动联系黄天的十三阶仙宝!”
蒲涩面色终于是变了!
“你……你找到了……影子?!你一定找到了他,否则你不会知道我手中有这东西的!”
神色之中,除了震惊,还是震惊!
顾朝云微笑道:“所谓影子,是只受四圣之命,藏于诸天找寻其根基的暗桩。他不与其余任何暗桩有任何牵扯,连黄术、杜湘儿那两个废物东西都不知道他到底是谁!一旦寻到当初被那位大人物封印起来的根基,你们就可以像毁灭那四座天下一样,将真正的古代版图一一剥离出去,在黄天重新拼成一个古代的真正人间,我说得对也不对?”
此时此刻,蒲涩身子一软,瘫坐在了椅子上。
蒲涩神色恍惚,许久之后,终于苦笑了起来。
“你竟然连这种事都知道!可没有用,没有用的!黄天神仙要借青天之躯,撑死了也就是个合道而已。反观那刘暮舟,一道分身就能斩杀初入合道,三魂归一,简直十二境下无敌!”
顾朝云微笑道:“那就不是你要操心的了,但我也不为难你。我给你出个主意,你将我来过的事情如实告诉刘暮舟,倘若到时候我赢了,我答应你的必然做到。倘若到时候我输了,你也未曾诓骗于他,怎么说都算是立功了,他定不会为难你。如此一来,你谁都不得罪,谁的好处又都能拿,岂不是两全其美?”
蒲涩笑容苦涩:“世上焉有两全事?”
顾朝云冷笑一声:“你也知道啊?”
蒲涩面色疯狂变化,足足过去了近百个呼吸,他终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突然间扯开上衫,伸手穿过皮肉,将自己尚在怦怦跳的心挖了出来。
只见蒲涩浑身颤抖着,在鲜血淋漓的心脏之上撕下几片肉来,而后念诵口诀,那些肉竟然在瞬息之间,变作个血玉雕成的人形雕塑!
“这……这便是祭天玉人!”
顾朝云伸手接过玉雕,仔细打量一番后,笑着点头:“你倒也实诚,是真货。”
可就当蒲涩要将那颗心塞回胸腔之时,一道百花剑气突然飞掠而过,连同蒲涩的手臂一同搅烂!
蒲涩面色大变,“你……你敢骗我?”
顾朝云冷笑一声,随手削下蒲涩头颅,而后淡然道:“我连自己都骗,何况是你?留你魂魄,也算是没尽骗你吧。”
地上头颅此刻冷笑连连:“这青天之下,无人能杀刘暮舟!你机关算尽,也只能是自掘坟墓,你我的下场……不会……不会有区别的!”
一句话说完,蒲涩最后一丝生机也终于散了去。
而顾朝云只是淡然望着蒲涩,呢喃道:“我跟很多人说过,我不是要杀他,而是要他自己杀自己,你们怎么就都不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