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大雪如约而至。
与某人一样,谢相思爱极了雨雪,因为当初在山沟沟里被那个尚不会说人话的野孩子救下时,是个大雪天。后来仇人寻来,走投无路之时碰见刚刚学会说话的野孩子,被他救下时是个雨天。
她套好了马车,本想就此离去的,可路过河边宅子时,却闻见了一股子血腥味儿。
谢相思眉头微微一皱,但瞬间就松散开来,而后转身走到那个异想天开的家伙门前,轻轻将其大门推开了。
一眼望去,无头尸身被吊在客厅门前,头颅被铁钩倒挂着,都滴出冰血碴子来了。
红衣女子面无表情地转身,将门关好,抹除掉她的痕迹,重新登上马车之时才呢喃道:“人贵有自知之明。”
马车很快腾空而起,跃上云海往南而去,速度快到令人难以想象。
就算是刘暮舟瞬息间能行万里,自瀛洲到昆吾洲也做不到如此迅速,但谢相思就是在眨眼的时间就到了昆吾山下。
谁能想得到曾经紫气瘴气蔓延,炼气士无法深入的死地,如今竟然成了青天修士观光之处?
谢相思收起马车,看了看变化极大却又没什么变化的昆吾山,也没沿着多数人走出来的小径进山,而是沿着流河上游的一条小支流往山中而去。
具体是几万年前,她也说不清了,只听说那位前辈踏破虚空后,几座仙山圣地一同飞升,之后就是那座巨大的陆地被分割成了九份儿,青天保留了最初的根基,也是上古大战前的中土所在之地。
此后的漫长岁月,道德圣人才能从一个个小洞天飞升而来的规矩,慢慢改变了。变成了只要修为足够,就可以踏破小洞天的天穹,出现在这青天之下。
后来,第一座仙朝出现,叫什么名字也早已失传,谢相思只知道仙朝第一任大帝是一位女帝,姓姜名柚。也是那位女帝建了楼外楼,留下了一幅壁画。后来女帝离开时,将山水桥留在地宫,待有缘之人拔剑。
谢相思出生在女帝离开那年,她家世显赫,父亲是仙朝六官之一,手握赤龙卫。
可惜她才出生不久,仙朝就出现了叛乱,她的父亲被人乱剑所斩,她一路难逃,最终到了十万大山遗迹之中,也就是如今的昆吾山。
大约行进千里,到了石壁之下。
谢相思望着那远没有从前高的山崖,呢喃道:“也不知道是变了还是没变,说变了,我又找得着,说没变,却不是当初那回事儿了。”
说着,她眼前一亮,瞧见了一块儿还能隐约瞧见字迹的大石头。可是石头早已被风雨侵蚀得不成样子,也就看得见上面写着:“狼娃、相。”
女子瞬间嘴角上扬:“哈哈!被狼养大的野孩子,连话都不会说呢。但才过去十几年,就能手撕炼虚了。这应该就是第一世吧?后来你为护我而死,我才被那人看重,成了寻你的尾巴。第二世我去晚了,你这家伙为了保护妹妹,被与小吏勾结的歹人害死,我气不过,将涉事之人灭了满门,结果被镇守山君一巴掌拍死了,结果就有了这不死之身。”
说着,谢相思坐在了石头旁。
“第三世,我追得很紧,变成比你大两岁的孩子,一路陪着你长大。我记得那年收麦子,你在地上捡麦穗时,头上飞过去了一群剑仙,当时你就说,你也想做剑仙。可惜了,那一世你天赋太差劲,我暗中给你弄了好些天材地宝,你终究只到了元婴修为。”
谢相思已经闭起眼睛,靠在了石头上。
“第九世,你成了一条小黑蛟,你那父亲不是个东西,吃了你娘吃你兄长,吃了你兄长又吃你妹妹。留着你,是想让你破十二境后再吃你。好不容易又成了有灵智的妖族,我哪里忍心看你那么被害?于是那一世我成了你师父,教了你搜罗来的剑术。可你这个榆木脑袋,开天辟地地弄出一个妖族为主的仙朝,却因为心中那点儿仁义,被人设计围攻而死。再后来,接连千年,你都是全无慧根的凡人,我也有私心,就做了你千年妻子。我也想给你留下子嗣,可大先生不准啊!”
她就这么诉说着,“后来你终于拜入剑修宗门,三百年成就剑帝,却又贪图去往更高处……从那时候起,我就知道,你总有一天会摆脱他的掌控!”
顿了顿,谢相思继续言道:“其实这一世,我也想陪你走到最后的。但有些事,真是人算不如天算。南玄藏匿万年,我们竟然一点儿没发现。武灵公的转世身、盖尘、陈默,一系列意料之外的事情相继出现,待我回过神,你已经拉着那个小丫头在北去途中了。”
说着,她苦笑一声:“我那个恨啊!可我转念一想,无数光阴之后,你哪里还对我有丝毫印象?我看到你那份纯粹的喜欢,也就释怀了。”
此时,谢相思缓缓睁开眼睛。
“无尽光阴,至此,我唯一的夙愿,是助你改天换命!当初那个野孩子是被人捏造出来的,但百世轮回,你早就是完完整整的人了。”
说完这些,谢相思抬手擦了擦脸,而后起身。
“别查了,你不必知道我是谁。”
说罢,她伸出纤细手指,轻轻点在了石壁之上。
或许十年或许百年,总有一天刘暮舟会找到这块儿石头的。
但那时,谢相思必定已经不在了。
所谓不死之身,只是有人不想她现在死而已,哪里有真正的不死之人?
马车再次飞上高空,谢相思用最快的速度又回到昆吾洲北,而后用一双带着笑意的眸子透过云层,望向海岸边的望北城。
此时有个白衣背剑的年轻人才打完酒,正往西去,要登楼外楼。
一眼过后,谢相思继续北上。
此时此刻,正拎着酒葫芦准备御剑去往楼外楼的刘暮舟,突然觉得好像有人在暗中窥视。
他当即抬头,但将方圆万里篦了一遍,也没发现有任何人窥视。
刘暮舟皱了皱眉头,这种感觉让他很不舒服,但找不到,他也没办法。
片刻后,他落在了楼外楼外。
如今的楼外楼早不是当初高楼独立,其方圆新建了不少建筑,高楼在正中。
选来楼外楼理事的十二楼弟子刘暮舟是一个都不认识了,都是年轻人,修为最高不过元婴。
但大家各忙各的,井井有条。
刘暮舟提着酒葫芦绕去北门,也没个门房,更无守卫。
不过料想也没什么人有胆量来楼外楼闹事。
进门后,有个抱着书册的年轻人猛地一抬头,一眼就看见了刘暮舟。
年轻人先是一愣,而后赶忙抱拳:“教主!”
刘暮舟见状,笑着摆手:“无须多礼,忙你们的就是。对了,我会在楼上闭关一段时间,若有事情,随时喊我。”
楼外楼不是皇宫,刘暮舟也不是皇帝。虽说一洲之地大小宗门多如牛毛,但楼外楼要做的无非是成为各宗门可以讲道理的地方,收拢一些档案送去神仙阙。另外就是,震慑宵小!
而十二楼各自管辖范围之内,事情还是要他们自己处理的。
这次登楼就没有早先练剑时那般,还有人阻拦了。
到了剑池那层,与从前一样,那些剑气又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甚至比之前还过分,见刘暮舟跟见了祖宗一样。
刘暮舟只看了一眼就继续往上,很快就到了顶楼。
只不过这一次,与从前登顶,区别极大。
踏入顶楼的一瞬间,刘暮舟就感觉到了一扇门,肉眼是看不见的,神识也无法探查,就是感受,合道修为的感受。
踏入楼外楼,刘暮舟就与其他三位一样,跻身合道巅峰。
也可以说只要在楼外楼,刘暮舟就是无敌于天下的。
一步跨出,分明没有任何涟漪,但刘暮舟就是穿过了一扇门,到了个山清水秀之地。
但刘暮舟知道,这是类似于李乘风那处宅院的时间裂隙,这里没有时间,没有过去和未来,是不该不存在的地方。
刘暮舟往山涧清澈见底的浅流望去,水面倒映青山,简直美不胜收。
而此时,一道多年不曾听见的熟悉声音,传入了刘暮舟耳中。
“来了?”
刘暮舟猛然转头,只见来人身形高大,顶着半披半束的头发,手提青竹所制的钓竿。
扑通一声,刘暮舟双膝下跪以头点地:“师父!我……不该来!”
不该存在的时间裂隙,一旦有人踏足,会消失的。
盖尘一乐,弯腰扶起刘暮舟,“你不是不爱跪人吗?怎的这次膝盖这么软?”
盖尘对于刘暮舟而言,是人生路上的第一座靠山!是有了这位师父之后,他才有底气在碰见对方喊来师门长辈之后,说一句:“我乃楼外楼刘暮舟,谁还没个师父了?”
盖尘未必教了他很多,但绝对是这个人世间在宋桥之后,最拿刘暮舟当回事的人之一!
当初亲眼看见盖尘战死天幕,刘暮舟面无表情。今日再见师父,他却眼眶通红,声音都有些哽咽:“只恨以前跪少了。”
盖尘笑了笑,拍着刘暮舟肩膀,“你也不是年轻人了,别这么多愁善感,走,陪我钓鱼。”
浅浅溪流,哪里有什么鱼啊?无非是找个由头,坐下聊天而已。
刘暮舟滔滔不绝,将这些年发生的事情,眼下的困局,竹筒倒豆子,一样样说给盖尘。
他时而一脸怒气,时而面带羞愧,时而满脸憨笑,哪里还有平日里的教主模样?嬉笑怒骂,分明就是当初那个孤身走南闯北的赤诚少年。
盖尘始终一脸笑意,可等刘暮舟说完之后,眼神之中却带着心疼。
“我徒儿哪里是丢了七情六欲?分明是长辈都走了,没人疼了。”
此话一出,刘暮舟猛地转头向一侧。盖尘再次抬手拍打刘暮舟肩头,师徒二人静默无言。
如今他能做很多人可以依靠的大山,却无人能做他的大山了。
终究没能忍住,刘暮舟声音哽咽:“我真不是待人不诚,我……是不敢与人交心!”
盖尘深吸一口气,点头道:“晓得!当年我在天上看你最后一眼,你也在往天上看,我在你脸上没看到一丝一毫的涟漪。当时我就知道了,这孩子以后咬碎牙得往肚子里咽,要一天比一天硬气。可是硬气了,就会显得铁石心肠嘛!可是暮舟,道理你懂,人都这样。”
刘暮舟抹了一把泪,笑道:“没事,我就是发发牢骚,说出来就好了。这些年跟谁都不能说这种话,我自个儿成了参天大树,我要是不稳当,要毁一大片林子。我不敢跟沁儿说,也不敢跟青瑶说,甚至出了这里,我都不敢对自己说,我怕被人听了去!”
就在刘暮舟抹掉眼泪,说他讲出来就好时,盖尘忍不住一叹。
这话师父说跟徒弟说,天差地别啊!
盖尘抿了一口酒后,呢喃道:“暮舟,你现在是不是很想变成一个寻常人、凡人?觉得没那么大本事了,旁人对你期望再高,也是无用?”
刘暮舟点头道:“忙起来不会,闲下来日日夜夜地想。”
盖尘叹道:“可是以咱这性子,即便成了凡人,路见不平会视而不见吗?”
刘暮舟闻言一愣,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于是盖尘叹息一声:“还是那句话,道理你比谁都清楚。就像剑无仙剑魔剑之分,魔人持剑,再仙也魔。你是什么人,别人说了可不算。”
刘暮舟笑了笑,点头道:“师父放心,这关我能过。”
但刘暮舟声音一顿,问了句:“我始终想不明白,师父与陈默都是何时知道的?”
盖尘略微沉默后,轻声答复:“大概是你离开飞泉宗之后,去往古井山之前,有位红衣女子入我梦中,告诉我的这些事情。起初我将信将疑,直到后来你身上出现不止一种剑意后,我才确信的。至于陈默那小子,后辈,我与他没打过什么交道。但我想,肯定也是有人提点。”
刘暮舟闻言,立刻想到一个人。
谢相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