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是古净打来的。
“谭市长，洪书记那边，没为难你吧？”
古净的声音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听不出真假。
谭伟笑了笑，语气里带着点刻意的沮丧：
“还能怎么样，骂了一顿，让我戴罪立功呗。这次是我栽了，没斗过君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古净低低地笑了一声：
“栽了好啊。栽了，有些人才能放心。”
都是聪明人，话不用多说。
谭伟指尖敲了敲桌面，语气随意：
“老古，接下来工业升级那边，还得你多帮帮忙。厂房改造、供电升级，你城建口多担待点，慢慢弄，不用急。”
“放心，我懂。”
古净应了一声，
“年底能弄出个样子就行，不用太好看。”
挂了电话，谭伟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眼神深邃。
慢慢弄，当然要慢慢弄。
工业升级这个烂摊子，就是他的护身符。
只要这个摊子还在，洪飞就不会动他，张赫就不会放弃他，君凌也不会把他当成主要对手。
他就可以躲在这个烂摊子后面，安安静静地看着洪飞和君凌斗。
斗得越凶越好。
洪飞是省委常委，根基深厚；
君凌年轻有为，背后有君家。
两个人硬碰硬，最后必然是两败俱伤。
到那个时候，谁还会记得，这个看起来蠢笨不堪、不堪大用的谭伟，才是 J 城本土派真正的掌舵人？
谁还会记得，李辉倒台的背后，有他的手笔？
他要的从来不是什么工业升级的政绩，不是什么压君凌一头的虚名。
他要的，是在这盘乱棋里，活到最后，然后坐收渔利。
窗外的夕阳透过百叶窗照进来，在谭伟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他端起茶杯，将最后一口茶一饮而尽，嘴角的笑容淡了下去，眼底只剩下冰冷的算计。
笑吧，看不起吧。
等你们斗得头破血流的时候，就会知道，今天你们眼里的这个蠢货，到底是什么人。
J 城的天，还远没到定下来的时候。
开园仪式选在十二月十八号，天公作美，一连阴了半个月的 J 城，难得放了晴。
南向高科技产业园的大门前，红色的拱门高高架起，两侧的花篮摆得满满当当，崭新的标准化厂房在阳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连路面都是刚铺好的沥青，干净得能映出人影。
芯越科技的陈敬之站在人群里，摸着下巴啧啧称奇：
“我当初来考察的时候，这里还是一片狼藉，这才几个月，居然就建起来了。这效率，比我们沿海那边快了一倍都不止。”
旁边康辰药业的林柏笑着接话：
“可不是嘛，我那中试车间的净化标准，比我在 h 城的老厂还高两个等级。君市长是真干事的人，咱们这次来对了。”
周围的企业老板们纷纷点头，脸上都是实打实的笑意。
政策给得足，配套建得好，审批一路绿灯，连员工宿舍和人才公寓都提前装修好了，这样的营商环境，比他们预想的好太多。
九点整，仪式正式开始。
君凌穿着一身深色西装，站在讲台上，没有拿冗长的讲话稿，只是拿着话筒，语气沉稳而平实：
“各位企业家，各位同仁，欢迎来到 J 城高科技产业园。今天站在这里，我不想说太多空话，只想说三句话。第一，承诺过的政策，J 城市政府百分之百兑现，绝不打折扣；第二，企业遇到的任何问题，24 小时之内必有回应，绝不推诿；第三，J 城的未来，是一路向南的未来，我们会和在座的各位一起，把这里建成全省乃至全国的高科技产业高地。谢谢大家。”
没有慷慨激昂，没有华丽辞藻，却句句落在实处。
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陈敬之带头喊了声 “好”，引得众人一阵轻笑。
君凌微微鞠躬，走下讲台，把位置让给了洪飞。
洪飞今天穿了件黑色的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走上讲台的时候，自带一股一把手的威严。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便是高屋建瓴的调子：
“同志们，朋友们，今天 J 城高科技产业园的正式开园，是市委市政府统揽全局、科学决策的重大成果，是全市上下团结一心、攻坚克难的重要里程碑！近年来，在市委的坚强领导下，我们坚持产业强市战略，一手抓传统工业升级，一手抓新兴产业培育，才有了今天的硕果……”
他讲了足足二十分钟，从市委的战略部署，讲到班子的团结协作，从 J 城的长远规划，讲到自己的执政理念，全程没提一句 “君凌同志带队招商”，也没说 “市政府具体推进”，仿佛这个从无到有的产业园，全是他一手抓出来的成绩。
台下的于萍听得眉头直皱，手里的节目单都被她捏出了褶子。
她偏头看了眼站在旁边的君凌，却见他面带微笑，听得认真，甚至还不时点头附和，仿佛洪飞夸的是别人，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寇会和钱杰站在后面，脸色也不太好看。
产业园从征地到建设，从招商到落地，哪一样不是君市长带着他们没日没夜熬出来的？
现在倒好，一把手几句话，功劳全成了市委的。
可他们也只能在心里腹诽，谁敢说什么？
官场就是这样，一把手统揽全局，成绩算在他头上，本就是惯例。
洪飞讲话的时候，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君凌的脸。
他其实一直在等君凌露出一点不满，哪怕是一丝不悦也好。
可没有，君凌从头到尾都笑得淡然，眼神坦荡，没有半分芥蒂的样子。
洪飞心里反而有点没底了。
他不是不知道这个产业园是谁的功劳。
南下招商是君凌去的，企业是君凌谈下来的，建设是君凌盯的，连今天开园的流程，都是市政府一手操办的。
他今天这番讲话，说白了就是摘桃子，就是要告诉所有人，J 城还是他洪飞说了算，再大的成绩，也得挂在他这个市委书记的名下。
可君凌居然一点反应都没有？
是真的不在乎，还是装得太深？
洪飞心里嘀咕着，嘴上却没停，最后以 “让我们携手共进，共创 J 城更加美好的明天” 收尾，赢得了一片掌声。
君凌率先鼓起掌来，掌声热烈而真诚，仿佛真心为洪飞的讲话喝彩。
洪飞看着他那张平静的脸，心里的忌惮反而又深了一层。
能屈能伸，不争一时之名，这样的对手，比那些咋咋呼呼争权夺利的，可怕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