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洪鸣一行人，老周凑过来，低声说：
“洪省长这话说得太漂亮了，全是场面话。我看啊，他们早就准备好了。”
君凌淡淡一笑：
“准备好了才正常。没准备才奇怪。”
他翻开手里的名册，指尖在几个名字上划过：
“下午开始调档。先调近三年全省土地出让台账、重大工程项目招投标记录，还有横太案涉案人员的判决书和后续处理文件。就从这些入手。”
“好。”
君凌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雨幕。
秀水省的雨，和 J 城的不一样，带着点江南的潮气，灰蒙蒙的，把远处的省政府大楼都笼在雾气里。
洪鸣还是老样子，笑面虎，滴水不漏。
越是这样，越说明底下有东西。
他当然知道这趟差事不好干。
但越是不好干，越得干扎实。
这不是个人恩怨，是职责。
调档调了三天。
省政府各部门很配合，要什么给什么，一箱箱的档案堆了半间屋子，整理得整整齐齐。
可越整齐，越不对劲。
老周翻了三天台账，揉着眼睛过来：
“君主任，不对劲啊。所有土地出让程序都合规，招投标资料都齐全，连质疑投诉都没有。太完美了，反而像假的。”
君凌正在看横太案的后续处理文件，闻言抬起头：
“横太在秀水的十几个项目，全都是合规出让？”
“全合规。有底价，有挂牌，有竞拍记录，手续全得很。”
老周摇摇头，
“可当年横太拿地的价格，比市场价低了近三成，这是公开的秘密。现在看档案，居然一点问题都没有。”
“提前补的吧。”
君凌淡淡一笑，
“洪鸣动作挺快。”
“那怎么办？都补全了，咱们怎么查？”
“补得了书面，补不了全部。”
省招待所的灯亮到后半夜。
老周把最后一本横太项目台账合上，揉着通红的眼睛摇头：
“君主任，查不动了。所有项目手续全得挑不出毛病，资金往来都走的正规对公账户，连完税凭证都齐。洪鸣这是提前把所有窟窿都补上了，咱们就抱着这些纸，查不出名堂。”
刘建国坐在沙发上抽烟，眉头拧成个结。
他是组长，这次巡查要是没查出点实锤，回去没法交代。
可秀水省这边油盐不进，所有材料都做得天衣无缝，一拳打出去像砸在棉花上。
“总不能就这么空手回去吧？”
他弹了弹烟灰，看向君凌，
“你在秀水待过，熟门熟路，有没有什么思路？”
君凌正对着墙上的秀水省地图出神，指尖在 Y 市港口的位置轻轻点着。
他当然有思路。
何止有思路，这趟来秀水，他心里藏着一桩旧案 —— 之前的走私案。
当年他在Y市当市长，顺着洪家的物流线往下查，眼看就要摸到洪家的核心，却遇上高层博弈，一纸调令把他发去了蓉省，案子不了了之。
这些年，那桩案子像根刺，扎在他心里。
洪家靠走私发家，横太集团从始至终都是白手套。
表面上做地产、做物流，背地里靠 Y 港的泊位走私货，赚的钱再洗白了投进地产项目里。
当年查不下去，是洪家能量大，上面有人压。
现在不一样了。
全国整顿，专项办巡查，名正言顺。
但他不能直说。
他是副组长，上面还有组长刘建国。
私仇不能拿到台面上，得借着横太案的壳，把走私的旧账裹进去，顺藤摸瓜往上牵。
“组长，我在想，”
君凌转过身，语气平静，
“省里的项目都补平了，不代表下面没漏洞。横太的物流总部、港口仓储都在Y市，当年他们起家就是靠物流。真要查利益输送、查不合规的地方，港口和物流是口子。”
他顿了顿，理由摆得堂堂正正：
“横太在省城有专属仓储区，近十年的货物吞吐量、资金流水，省里的档案体现不出来。咱们去 Y 市住几天，查查港口的仓储记录、物流台账，说不定能找出点问题。就算没别的问题，也能看看基层整顿的真实情况，比在省里看材料强。”
刘建国眼睛一亮。
对啊，省里的材料都是加工过的，基层才是第一现场。
“行！”
他把烟按灭，
“明天先去 Y 市。不打招呼，直接下去。就查横太物流的账，我就不信，一点破绽都没有。”
君凌点点头，转过脸继续看地图，脸上没什么表情。
心里却轻轻吁了口气。
第一步，成了。
Y 市，是当年走私案的核心，也是洪家的命门。
只要到了那里，就不愁找不到线索。
去 Y 市前，君凌抽了半天时间，单独去了趟省委家属院。
老省委副书记梁友住在老楼的三层，楼梯扶手都磨得发亮。
开门的是他家老保姆，看见君凌就笑：
“君市长来了？快进来，梁书记念叨你好几天了。”
君凌拎着两盒茶叶，跟着往里走，
“老领导，我来看看您。”
梁友正坐在阳台藤椅上看报纸，穿着件灰毛衣，头发全白了，精神却还好。
看见君凌，他放下报纸笑：
“你小子，都到专项办了，还记得来看我这个老头子。”
“哪能忘了。”
君凌在对面坐下，把茶叶放一边，
“当年在Y市，要不是您提点，我早栽跟头了。”
这是实话。
梁友是君家派系的人，也是君凌的老领导。
后来君凌调走，梁友没多久也退了二线，彻底淡出了权力中心。
“少来这套。”
梁友笑骂一句，挥挥手让保姆去沏茶，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
“这次带队过来，是冲着洪家来的吧？”
君凌也不瞒他，点点头：
“明面上是横太案回头看。但您知道，当年走私案的事，没查完。”
梁友沉默了片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沉了下来：
“小子，我知道你心里憋着气。但我得提醒你，秀水的水，比你当年在的时候还深。洪鸣经营这么多年，省里厅局、地市一把手，大半都是他的人。林家虽然退了，底下的盘根错节，也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