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水省省城老宅的书房只亮了盏落地灯,昏黄的光落在林旭满头银发上。
他退下来三年,深居简出,省里的风吹草动却比在职的人还清楚。
林宇坐在对面,低着头,像个受训的学生。
“你把陈守义的下落告诉君凌了?”
林旭端起紫砂杯,抿了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威压。
“是。”
林宇点点头,喉咙有点发紧,
“我觉得…… 洪家这次怕是悬。君凌带着尚方宝剑来的,真查到底,咱们绑在洪家船上,也得跟着翻。”
林旭笑了笑,放下杯子。
“你以为我让你跟洪家走近,是真要把林家的身家都押上去?”
他摇摇头,手指轻轻点了点桌面,
“官场从来没有永远的盟友,只有永远的利益。洪家得势的时候,咱们借他们的力,让你复出,占住位置。现在洪家到了风口浪尖,咱们还死抱着不放,那是找死。”
“给君凌递句话,卖个人情。他赢了,咱们有通风报信之功,以后在秀水,照样有咱们的位置。洪家赢了,也怪不到你头上 —— 不过是随口提了句老会计的下落,谁知道他真能找到?就算洪家怪下来,也有我顶着。”
林宇猛地抬头,看着老爷子。
原来这不是他一时心软,是老爷子早就布好的棋。
两边押注,两头都留后路。
“这就是处世之道。”
林旭靠回椅背,望着窗外的夜色,
“别把鸡蛋都放一个篮子里。洪家也好,君家也罢,都是咱们的棋子。真正要保的,是林家的基业。”
“我明白了。”
林宇低声说。
心里那点对君凌的愧疚,瞬间淡了大半。
原来从来不是什么旧友情谊,只是家族博弈的一步棋。
他不过是林旭手里的一枚棋子,递出去的一份人情。
青阳县的山坳里,天刚蒙蒙亮。
老周带着两个人,蹲在陈家村村口的老槐树下,脸上沾着露水,眼睛盯着村尾那座土坯房。
他们半夜就到了,没敢进村。
村口停着辆黑色越野车,两个穿黑夹克的人靠在车边抽烟,眼神贼溜溜地往村里瞟。
“有人到了。”
老周压低声音,
“比咱们晚到一步,堵在这儿了。”
同去的县公安局同志是君凌当年的老部下,低声说:
“周主任,要不我带人冲进去?就说接到举报,抓捕逃犯。”
“不行。”
老周摇摇头,
“打草惊蛇不说,他们要是把人弄没了,更麻烦。陈守义是唯一的人证,不能出事。”
他蹲在树后想了想,有了主意。
“你去村里,找村支书,就说县里来慰问老党员。让村支书带着咱们的人,拎着米油,直接去陈守义家,直接开车走。”
“行!”
十几分钟后,村支书领着两个穿干部服的人,拎着大米食用油,往村尾走。
那两个黑夹克果然过来盘问,村支书笑着递烟:
“县里民政的,慰问老党员。”
两人往院子里瞟了一眼,看见炕上躺着个老头,盖着厚被子,哼哼唧唧的,也就没多想,挥挥手放行了。
进了屋,老周才发现,陈守义六十多岁,瘦得像根柴,坐在灶边烧火,一脸警惕。
“陈大爷,我们是省里来的,想跟你了解点兴海物流的事。”
老周蹲下来,轻声说。
陈守义浑身一抖,头摇得像拨浪鼓:
“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您别害怕。”
老周拿出工作证,
“我们是北城专项办的,专门来查当年的事。您是老会计,心里最清楚。那些账,那些货,总得有个说法。”
正说着,外面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
那两个黑夹克好像察觉不对,开车往这边来了。
“来不及了!”
老周当机立断,
“快,扶他上车!”
两个人架着陈守义,从后门出去,直接塞进越野车。
老周坐副驾驶,一挥手:
“走!”
车刚开出院子,那辆黑色越野车就迎面开了过来。
两车擦肩而过的时候,老周看见对方司机一脸狐疑,透过后视镜,看见那辆车猛地掉头,跟了上来。
“快!往县城开!”
老周拍了拍司机的肩膀,
“前面有派出所的卡点,拦住他们!”
越野车在山路上狂奔,扬起一路尘土。
后面的车紧追不舍,喇叭按得震天响。
开到乡道交叉口,一辆闪着警灯的派出所车横在路中间。老周他们的车冲过去,直接停在警车后面。
后面的黑夹克车追过来,看见警车,猛地刹住,犹豫了几秒,掉头开走了。
老周长长吁了口气,后背都湿透了。
“好险。”
他擦了把汗,回头看了眼后备箱,
“陈大爷,没事了。”
他知道,这一步,成了。
人证到手,洪家的半只脚,已经踩进了坑里。
招待所的房间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陈守义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个搪瓷缸,还在微微发抖。
君凌坐在他对面,没说话,给他递了根烟。
陈守义接过烟,点了好几次才点着,狠狠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带着点颤音:
“多少年了…… 我以为这事,烂在肚子里了。”
“当年兴海的账,是您做的?”
君凌轻声问。 陈守义点点头,烟灰掉在裤子上都没察觉:
“是我做的。明账一套,应付税务海关;暗账一套,记真实的货和钱。每船夹层装多少货,赚多少钱,分给谁,都记得清清楚楚。洪家的大侄子洪涛,是实际负责人,每笔账都要他签字。”
“账册呢?”
陈守义沉默了半天,抬起头,眼神里带着点豁出去的决绝:
“在我家老屋的墙里,砌在灶台底下。我就知道,迟早有这么一天。”
君凌立刻看向老周:
“立刻带人去取!小心点,别惊动任何人。”
“好!”
老周带人再返青阳县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
拆开灶台底下的青砖,一个铁盒子露了出来。
打开来,三本泛黄的账册,还有一沓银行转账凭证,整整齐齐地码在里面。
老周翻了两页,手都有点抖。
每一页都清清楚楚:日期、船名、报关货物、实际货物、利润、分成、转账账号……
最后一页的汇总,十年间,走货一百二十七船,偷逃税款合计三点七个亿。
利润的六成,通过地下钱庄转到了洪家的海外账户。
“铁证如山啊。”
老周喃喃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