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阳光斜斜切进省政府大楼十二层的窗户,在地板上割出半明半暗的方块。
走廊里站着七八个便衣,呼吸都压得很轻,专案组的人都知道,里面坐着的是秀水省省长洪鸣。
这栋楼里曾经说一不二的人物。
君凌推开门的时候,洪鸣正坐在办公桌后,没有收拾东西,也没有慌乱。
他手里攥着一支磨得发亮的黑色钢笔,笔身的包浆泛着温润的光,是老爷子当年送他的入职礼物。
面前摊着张泛黄的旧照片,是二十年前他刚接手物流时拍的,年轻的洪鸣站在货轮前,意气风发。
听见动静,他没抬头,指尖依旧转着钢笔,声音很平,像在等一个约了很久的客人:
“来了。坐会儿吧。最后一程了,聊两句再走。”
君凌没坐,站在办公桌对面,手里拿着立案决定书,封皮的国徽在阳光下亮得刺眼:
“洪省长,立案决定书下来了。涉嫌走私普通货物罪、滥用职权罪,跟我们走一趟吧。”
洪鸣终于停下手里的钢笔,抬眼看向他。
几个月不见,他像是老了十岁,鬓角全白了,眼窝陷下去,唯独眼神还硬,像一头被困住却依旧不肯低头的狼。
他笑了笑,把照片慢慢推到一边,露出后面压着的一幅字 ——“山高水长”,是老爷子当年亲笔写给他的。
“山高水长……”
他低声念了一遍,自嘲地勾了勾嘴角,
“君凌,你记不记得,当年北城大院里,你爷爷跟我爹,都是扛过枪的老首长。就因为政见不合,拍过桌子,红过脸。最后定路线的时候,你爷爷输了,主动辞了职,回了 m 城,从此不问政事。我爹赢了,站到了最后。”
君凌没接话,静静看着他。
他当然知道这段旧事。
当年两人同为北城干部,但是在发展路线上各持己见,争执了好几年。
最终洪振山的主张占了上风,君振山不愿内耗,主动退居二线,举家迁回 m 城,彻底淡出了北城的权力中心。
那些年,洪家如日中天,子弟遍布党政商三界;
君家则低调蛰伏,只守着一方天地,不声不响。
算起来,整整两代人的沉浮了。
“风水轮流转啊。”
洪鸣拿起冷掉的茶,抿了一口,茶渍在杯口印出一圈褐痕,
“当年我爹压了你爷爷一头,洪家风光了三十年。今天我栽在你手里,洪家的势头到我这儿没有了。一报还一报,公平。”
君凌缓缓开口,声音没有波澜:
“洪省长,没有谁报谁的仇。我是按国法办案,不是算家族的旧账。老一辈有老一辈的政见分歧,都是为了做事。你今天走到这一步,是你自己碰了国法的红线,跟当年的事没关系。”
“国法……”
洪鸣笑了,笑声有点哑,
“是,国法。手里有权了,身边有资源了,看着钱从眼前过,没人能不动心。”
他放下茶杯,身子微微前倾,眼神郑重起来,话锋一转,直接切到最核心的地方:
“君凌,我跟你说句实在话。兴海物流,走私,挂横太的壳,全是我一手拍板的。是我让洪涛具体操办,是我让港口、海关的人通行,是我把账压下来的。秀水这边的事,都是我干的。”
“跟老爷子没关系。他老人家早就退了,这些年都在北城养病,生意上的事,十年前就不管了。跟洪飞也没关系,他一直在地方搞政务,港口的事,他边都没沾过。”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一人做事一人当。所有罪,我担。要杀要剐,冲我来。别牵连家里人,别折腾老爷子。他一辈子好强,受不了这个。”
话说得很硬,带着枭雄末路的担当,也带着点哀求。
他认栽,愿赌服输。
政治上的胜负,他认。
法律上的责任,他担。
但洪家的根,老爷子的脸面,他得护住。
君凌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他没料到洪鸣这么痛快,这么硬气。
到了这个地步,不推锅,不辩解,把所有事都揽在自己身上。
这一点,倒比很多树倒猢狲散、只顾自己逃命的人物强得多。
“哪些人涉案,哪些人无关,组织上会调查清楚。”
君凌语气平缓了些,
“证据确凿的,跑不掉。没牵扯的,也不会冤枉。你主动认罪,主动揽责,量刑的时候,会考虑。”
没说情,也没落井下石。
公事公办,是他的底线。
洪鸣笑了笑,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早就料到这个答案。
他慢慢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深灰色的西装,把领口的领带扯得端正,又抬手捋了捋鬓角的白发。
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要去参加什么重要会议,而不是被带走调查。
“走吧。”
他说,
“别让外面的同志等久了。规矩我懂,不用戴手铐,我跟你们走。从后门走,别让楼下的人看见,难看。”
君凌点点头。
他给洪鸣留了这份体面。
毕竟,是一省之长,也曾是一方人物。
走到门口,洪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墙上那幅 “山高水长” 的字。 阳光正好落在那几个字上,金闪闪的,像极了当年他刚当上省长那天,也是这样的阳光,也是这样的字。
“你说,”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问君凌,又像是问自己,
“当年老爷子要是输了,洪家会不会不一样?又或者,当年你家老爷子没退,君家现在是什么样?”
君凌没回答。
没有如果。
时代的浪潮里,从来没有假设。
政见的胜负,家族的沉浮,个人的起落,说到底,都嵌在时代里。
洪鸣也没等他回答,自嘲地笑了笑,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脚步声整齐地响起来,慢慢远去,渐渐消失在楼梯口。
君凌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站了很久。
桌上的茶还冒着点余温,那支旧钢笔还摆在文件旁,笔帽都没盖。
曾经不可一世的洪鸣,终究还是倒了。
从北城发迹,在地方壮大,最后也栽在欲望里。
君凌心里没有半点快意,反倒有点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