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嫂子带着孩子回娘家了,明天才回来。今天这屋里就咱俩,敞开了喝,敞开了聊。”
瓦列里端起搪瓷缸子跟安东碰了一下,仰头喝了一口,伏特加辛辣的酒劲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跟他在斯莫尔尼宫喝过的那些白兰地和格鲁吉亚红酒完全不同,伏特加就该配搪瓷缸子,这是明斯克二连的规矩。
“腿怎么样了?”
“就那样被,阴天下雨的时候疼得厉害,走路一天走多了也磨得难受,走几步就得停下来重新调整皮带,但至少我还能走路。”安东拍了拍那只坡脚不好使的腿,抬起眼看着瓦列里:“库尔斯克那次,那迫击炮浪把我整个人从散兵坑里翻出去,耳朵流了好一会儿的血,当时我就想,完了,这辈子就到这儿了,晕过去后醒了发现自己还活着,四肢都还在,我们还胜利了,那就值。”
“嗯,你能活下来就好,命真大”瓦列里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现在的新兵训练怎么样?现在后方新兵补充量大,听说你带的那批新兵里有几个好苗子。”
“好苗子?”安东一拍桌子:“瓦列里,我跟你讲,现在这帮小子素质比你当年带的那些兵强多了。我教他们怎么在战壕里装死骗过德军哨兵,怎么在泥巴地里快速挖散兵坑,怎么拼刺刀的时候先用靴子踢对方的膝盖。”
“他们都学的很快,在后方的训练很充足。”
“还记得,有一回一个胖墩墩的小伙子问我,安东教官,你这个坡脚是荣誉吗?我说不是荣誉,是他妈运气不好。”
“后来他说他想在新兵结业时挂上勋章。我说你放心,按我教的练,你能挂上,这小子现在每次战术演练都跑第一,俯卧撑能做几十个,对了,你知道吗,前几天新兵训练营来了个视察的少将,看中了我这套基础训练法,说要推广到其他训练基地去。”
“少将?哪个少将?”瓦列里问。
“忘了名字,反正挺年轻的,看起来比你还小两岁,戴副眼镜,说话斯斯文文的,但看人很准。他站在训练场边上看了我半个小时,然后问我,少校同志,您的训练方法是怎么总结出来的?,我说这不是总结出来的,是被打出来的。”
“每一仗我都挨过打,每一次挨打以后我就拿铅笔在本子上记一句,下次再这么干就是送死。”
安东把手从桌上抬起来,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笑了笑:“我这总结法没写在纸上,不是纸做的,都在我的脑袋里,前面这帮学员将来上了战场,谁挨的炮弹少,谁就是好教官。”
瓦列里端起搪瓷缸子跟安东碰了一下,没有说话。安东喝了一口,把缸子放下。
“瓦列里,我这条腿是在库尔斯克伤的,我从来不觉得亏,我在明斯克认识你的时候,你是我这辈子见过最聪明的人,但那时候你还是个连的基层指挥员。”
“现在你是副总参谋长,管着几个方面军。你做的那些事,我们这些家伙在报纸上看到了,在收音机里听到了,芬兰投降了,波澜解放了,巴尔干也快打完了,我们都替你高兴。”安东抬起眼睛看着他:“你做的很不错,这个该死的战争终于要结束了。”
“是啊,这场该死的战争终于要结束了。”
瓦列里放下搪瓷缸子感叹道。
窗外的夜风穿过白桦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他的回忆又犹如海浪般涌来。
明斯克撤退,二连从阵地上撤下来的时候,全连不到一百人,活着走过别列津纳河的只有不足一半,许多阵亡名单是他在油灯下面一笔一划手写的,那些名字在他脑子里刻了三年,一个都没忘。
“又想以前了?”
按动的声音打破了瓦列里的回忆。
“嗯,是,我又想到以前了。”瓦列里似在感叹的说道。
“别想太多,后方你就放心交给我吧,这帮新兵我要好好练,让他们活下来,少死一个,将来就多一个人回家种地,娶媳妇,生孩子。少死一个,你将来在克里姆林宫里也不用半夜对着阵亡名单发愁。”安东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又喝了一口,拿手掌擦了擦嘴,看着瓦列里!“你现在这个大计划我知道,前线已经到处有命令,不准抢平民,不准杀俘虏,违者军法处置。”
“我听了以后很解气。那时候我在广播里听到这些命令的内容,正好是那天下午刚在训练场上踢了两个在集市上跟当地人起冲突的新兵。我告诉他们,你们在战场上冲得再猛也只是半个兵,剩下半个兵是要用脑子管住手的。”
“现在你看,连瓦列里同志都替你们把规矩写成了白纸黑字,还敢说‘不关我事’?”他说到这里停下来指了指自己,继续道:“我现在腿瘸了不能上战场,但我能替你训练新兵。每多训练一个好兵,前线压力就轻一点。”
“安东,你做的比很多人都多。”瓦列里放下搪瓷缸看着他说道。
“你现在把新兵教会了怎么正确架设机枪,怎么按标准流程清理弹膛,怎么在冲锋时保持散兵线间距,将来他们上前线,伤亡就会比前几年的那批人少得多。”
“我们打了三年仗,死了太多不该死的人。许多都是因为战术落后,更有些是因为训练不够,你在这里每教好一个新兵,就等于在战场上救了一条命,你们在后方的训练也很重要。”
瓦列里说到这里又想到一个传世名言。
前线只需要作战就够了,后方需要考虑的可就多了。
后来说出这句话的人成为了神秘写信女。
安东端起缸子喝了一口,把空缸子放在桌上,拿手指背蹭了一下嘴角。酒精的余劲把他的话匣子又打开了一层:“你走以后有个叫米哈伊尔.马什么莫维奇.谢利沙的宣传部的来找过我。”
“他说想写一篇报道,题目叫什么《从战士到教官》。我说你有这功夫不如去采访那些还在前线的人,他说那些人也会采访,但他想写写后方,我说后方没什么好写的,我就是个瘸子教练。他说你觉得后方不重要吗?我说你这句话不要用这种腔调问,老子从来没觉得后方不重要,当时差点气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