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列里笑着摇了下头,从衣帽架上取下睡衣披上,推门走进厨房。
阿尔巴特街的公寓厨房不大,煤气灶是战前的老型号,点火要用火柴。他划了根火柴凑近灶眼,蓝黄色的火焰呼地窜起来,舔着铸铁平底锅的锅底。他从冰箱里取出四个鸡蛋。
冰箱是去年贝利亚送的乔迁礼物,美国货,通用电气公司1942年的型号,外壳上还贴着一张泛黄的货运标签。
他把鸡蛋打在碗里,用筷子搅散,加了小半勺盐和几滴凉水。
锅里的油热了,蛋液倒进去发出滋啦一声,边缘迅速泛起金黄。
他用铲子轻轻推着蛋液,让它们在锅底均匀铺开,动作不急不慢,像是在给一份作战计划做最后的修订。
厨房门口传来拖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啪嗒声。
冬妮娅披着他的军服外套走进来,外套太大,袖口挽了两圈,下摆垂到她膝盖弯,走起路来像披着一件斗篷。
她走到他身后,双手环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的后背上,隔着一层薄薄的睡衣布料,他能感觉到她脸颊的温度。
冬妮娅往里深深嗅了嗅,发出一声满足的赞叹。他在她手臂的环绕中把煎蛋翻了个面,又往锅里丢了几片切好的黑面包,让面包在锅边烤出焦脆的边缘,然后关掉火,把煎蛋和烤面包盛进两个盘子里。
冬妮娅从他身后探出脑袋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松开手去拿茶杯。
她把昨晚剩下的红茶重新煮开,倒进两只搪瓷杯里,又往瓦列里的杯子里多加了一勺蜂蜜。
窗外的阳光已经完全铺满了厨房的窗台,那盆天竺葵的红花在晨风中轻轻点头。两个人面对面坐在小餐桌旁,膝盖在桌下偶尔碰在一起,谁也不躲。
“今天有什么安排?”冬妮娅咬了一口烤面包,含糊地问。
“上午去一趟办公室,有些文件要签。中午回来陪你,下午……”瓦列里想了想:“下午没什么事,可以去书店看看,听说最近新出了一本小说集。”
“是《战后》那本吗?我在报纸上看到过书评。”冬妮娅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眼睛在杯沿上方亮晶晶地看着他:“那你中午想吃什么?我去市场买,中午做给你吃。”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敷衍。”她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下,力道轻得像挠痒,布拖鞋的鞋尖蹭过他的脚踝,留下一小片柔软的触感:“每次问你都是这句话,上次我说做红菜汤你也说好,我说做煎肉饼你也说好,我说做燕麦粥你还是说好。你根本就没在听。”
“我在听。”瓦列里把最后一块煎蛋夹到她盘子里:“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在听。只是你不管做什么都好吃。”
冬妮娅低下头用叉子戳了戳那块煎蛋,没有马上吃。晨光从侧面照在她脸上,把她耳垂上那枚小小的银耳环映得一闪一闪的,那是瓦列里去年生日时送她的礼物。
她抬起头看着他,忽然凑过来在他嘴角亲了一下,嘴唇上还沾着蜂蜜的甜味,然后若无其事地坐回去继续吃面包,只是耳根比刚才红了一小截。
瓦列里放下叉子,伸手把她鬓角的碎发别到耳后,指腹顺势划过她的脸颊,停在她的耳垂上轻轻捏了一下。
冬妮娅哼了一声,没躲,也没说什么,只是低下头继续吃面包,嘴角却弯得压都压不住。
吃完早饭,两人把碗碟堆在水槽里,瓦列里挽起袖子准备洗,被冬妮娅推出了厨房。
她把他的军帽从衣帽架上拿下来塞到他手里,又踮起脚尖帮他整了整领口。
“早点回来,中午等你吃饭。”
他戴好军帽,低头在她额头上印了一个吻,然后转身推开了家门。
楼道里弥漫着邻居家飘出来的咖啡味和远处教堂钟楼传来的晨钟声,莫斯科六月的星期日正安静地铺展开来,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洒进来,在老旧的水磨石地面上铺了一整片金黄。
瓦列里走下楼梯时在拐角处回头看了一眼自家的门,冬妮娅还站在门口,披着他的军服外套,朝他挥了挥手,然后退回屋里把门轻轻关上。
瓦列里推开克里姆林宫走廊尽头那扇双开的橡木大门时,华西列夫斯基正站在作战地图前,手里端着半杯已经凉透的红茶,正跟几个参谋低声讨论着什么。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放下茶杯,从桌上拿起一份电报抄本朝瓦列里扬了扬。
“土耳其人把附加条款的最终版本发过来了,凌晨两点收到安卡拉的正式复电,我和外交部的人连夜把细节逐条核对了一遍。”华西列夫斯基把电报抄本递给瓦列里,用手指点了点纸面上用红笔标出的几个关键款项:“贸易协定条款基本照我们给的框架走,五十万美元现汇他们没还价,开放海峡的条款名义上是每次通行前七十二小时通,数量和吨位跟我们协商、他们派观察员随行。”
“但你我都清楚,这套附加条款就是层窗户纸,给土耳其议会里那帮对俄强硬派一个交代用的,舰队只要不出格,观察员就是坐着看戏。唯一讨价还价的部分是贸易协定里煤炭和石油的互惠税率,他们想压到百分之六,被梅内门乔卢挡回去了,梅内门乔卢这个人很务实,知道再往下压这笔买卖就黄了。”
瓦列里接过电报逐行往下看,看到华西列夫斯基在页边空白处用铅笔标出的几条要点时微微点头。
他翻到第二页,华西列夫斯基便趁着他往下看的间隙继续补充道:“海峡主权的声明我们承诺在战后第一次和平会议开幕后四十八小时内以正式提案方式提交,这一点也保留了下来,总的来说土耳其人拿到的协议框架跟昨晚基本一致,小修小补,无伤大局。我已经让人把核准后的正式照会转给黑海舰队司令部了。”
瓦列里把电报抄本放在桌上,从笔筒里抽出钢笔,在电报页边空白处签上了自己的名字缩写和日期,他搁下笔,侧头重新扫了一眼作战地图上从黑海延伸到爱琴海的那条蓝色航线,然后抬起头看着华西列夫斯基。
“黑海舰队什么时候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