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汽氤氲,浴室的灯光被雾气裹住,变成一团柔和的橘黄色光晕。
她走到浴缸边,用手指试了试水温,然后把碎花连衣裙的肩带从肩膀上滑下来。
瓦列里伸手把她鬓角被水汽濡湿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腹顺势划过她的脸颊,停在她的耳垂上。
冬妮娅仰起脸,嘴唇贴近他的嘴角,声音被水声盖得含糊不清,像是在哼一首只有他们两个人会唱的老歌的旋律。
她一边哼一边用手指在他胸口画着圈,水珠从指尖滑落到浴缸里,溅起细小的涟漪。
热水没过肩头的时候,她把后脑勺靠在浴缸边缘的毛巾垫上,伸手去拿架子上的香皂,香皂没拿稳掉进水里,两个人同时伸手去捞,手指在水下碰在一起,又同时缩了回去,然后一起笑了起来。
她的笑声被浴室的墙壁反弹回来,混着水声,变成一首断断续续,只有两个听众的合唱。
洗完澡,瓦列里先出来换上浴袍,用毛巾擦着头发。冬妮娅披着浴巾跟在他身后,踩着他的水脚印走到卧室。
她把枕头拍松,把被子掀开一角,然后钻进被窝,拍了拍身边的床垫,仰头看着他,湿漉漉的头发铺在枕头上,在床头灯的映照下像一小片深栗色的湖。
瓦列里在她身边躺下来,顺手关掉了床头灯,只留窗外漏进来的一缕月光。被子是新晒过的,有阳光和皂角的味道,两个人面对面侧躺着,鼻尖几乎碰着鼻尖,谁都没先闭眼。
片刻后,冬妮娅先开口,声音软得跟刚出炉的面包芯一样。
“你知不知道我今天在市场上最开心的事是什么。”
瓦列里猜了几个都不对,最后认输。
她往前凑了凑,唇贴在他耳垂旁边,声音压得比相当轻:“开心的是卖甜菜根的大婶认出了她的配给卡,叫她冬妮娅同志,不是瓦列里的夫人,她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声从耳垂爬到他脸颊上,然后被一个柔软的嘴唇堵住。
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卧室里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枕头的窸窣声,被子的轻响,偶尔漏出的一声被唇舌截断的笑,全都混在六月的夜风里,被窗台上那盆天竺葵安静地听了去。
天竺葵的红花在月光下轻轻晃动,直到一切重新归于平静。
一晚无声。
瓦列里在即将滑入睡眠的边缘时,感觉到冬妮娅的手指在他锁骨上轻轻画着圈,像还在继续刚才那个没哼完的旋律。
他把她的手从自己胸口上捉起来,放在嘴边,亲她的指尖,然后攥着她的手贴在胸口,闭上眼,沉入了一个没有炮火,没有参谋部的喧嚣,只有她的体温和呼吸的安稳的梦乡。
……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床单上投下一道细长的金线。
瓦列里先醒了。他没有马上睁眼,只是感觉到怀里有一团温热蜷缩着,呼吸均匀而轻缓,像一只在火炉边打盹的猫。
冬妮娅的脸埋在他的颈窝里,一只手攥着他睡衣的前襟,攥了一整夜都没松开,指尖因为长时间的抓握微微弯曲,在晨光中显出几道浅浅的压痕。她的头发散在他的枕头上,和他的手臂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缕是谁的。
窗外有麻雀在叫,叽叽喳喳的,偶尔夹杂着楼下电车驶过的叮当声。
莫斯科正在醒来,但阿尔巴特街三楼这间小公寓里,时间仍然懒洋洋地赖在床单上不肯走。
瓦列里轻轻把冬妮娅额前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指腹在她眉骨上停了一下。她皱了皱鼻子,没睁眼,只是把脸往他胸口又拱了拱,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再睡五分钟……”
“你刚才也是这么说的。”瓦列里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低哑。
“刚才不算。”冬妮娅闭着眼睛,嘴角却弯了起来:“刚才的闹钟没响。”
“闹钟响过了,你把它按掉了。”
“那是因为闹钟不懂礼貌。”她终于睁开一只眼睛,从睫毛缝里看着他,那只眼睛还带着睡意,灰蓝色的瞳孔在晨光里像一片被太阳晒暖的湖水:“你也不懂礼貌,今天是星期天,星期天的早晨是用来浪费的。”
瓦列里把她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搁在她的发顶上,闻到她头发上残留的皂角味和淡淡的蜂蜜香。
那是昨晚她用的洗发水,掺了椴树花蜜,是克里姆林宫后勤部门专门给高级干部家属配发的,冬妮娅每次用都舍不得倒太多,说这东西太金贵。
他把她搂得更紧了一点,隔着睡衣能感觉到她肩胛骨的轮廓,比围城时期圆润了不少,但摸上去还是小巧玲珑的一小片,像一对收拢的翅膀。
“你饿不饿?”他问。
“饿。但不想动。”冬妮娅把腿搭在他的腿上,脚趾蹭了蹭他的小腿,凉丝丝的:“昨天晚上你打呼噜了。”
“不可能,我不打呼噜。”
“完全有可能,你打,很小声的那种,像猫咕噜咕噜。”她终于完全睁开眼,仰起脸看着他,伸出手指点了点他的鼻尖:“不过挺好听的,我很喜欢哦。”
瓦列里抓住她的手指,放在嘴边亲了一下,然后翻身坐起来,把被子掀开一角。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涌进来,在他赤裸的肩背上铺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冬妮娅缩在被窝里只露出半张脸,眼睛跟着他的动作从床边移到门口,又从门口移回来,忽然伸出手拽住他的睡衣下摆。
“今天不去上班。”
“今天星期天,本来就不上班。”瓦列里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更好 你去煎鸡蛋,我来煮茶,分工公平。”她把头往被子里缩了缩,露出一抹狡猾的笑,然后补充道:“你煎鸡蛋比我好吃。”
“那是因为你每次煎鸡蛋都翻不好铲,上次把半个鸡蛋扣到灶台上。”
“那是灶台的错。”她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朝他摆了摆,示意他赶紧去厨房:“少废话,快去,我好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