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将四顾门后院的青石板路染上一层温润的昏黄。
晚风穿廊而过,卷起檐角铜铃轻响,与远处隐约的兵刃交击声交织,勾勒出江湖门派特有的喧嚣与宁静。
门主房间内,灯火如豆,映得陈设愈发古朴。
梨花木桌案上,一卷摊开的兵书旁,静静立着一只古瓷三才盖碗,釉色温润,青花淡雅,正是李莲花惯用的那只。
李莲花端坐在太师椅上,身形清瘦,月白长衫衬得他面色愈发苍白。
他微微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遮住了眸中复杂的情绪。
只见他白皙纤细的手指轻轻拢住盖碗的边缘,指尖因常年抚弄兵器而带着薄茧,此刻却动作轻柔,似在呵护易碎的珍宝。
他没有立刻品茶,只是让氤氲的热气拂过指尖,目光却不着痕迹地落在对面端坐的青年身上。
李相夷一袭劲装,墨发高束,眉宇间是掩不住的锐气与少年意气。
他正襟危坐,背脊挺得笔直,全然不见往日的跳脱,举手投足间已隐隐有了门主的沉稳气度。
方才议事时,面对佛彼白肖四人的入盟请求,他竟是毫不犹豫地拒绝了,语气坚决,条理清晰,驳斥得那四人哑口无言。
李莲花执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顿,心中暗忖:这小子,倒是真的长大了。
那个总爱跟在自己身后,吵着要学最高深剑法的毛头小子,如今已是能独当一面的四顾门门主了。
这份决断力,这份从容不迫,比之当年的自己,竟也不遑多让。
只是……他目光微转,掠过李相夷紧抿的唇角和眼底一闪而过的厉色,心中疑窦渐生。
佛彼白肖四人虽算不上顶尖高手,却也是江湖中有些名号的人物,吸纳他们入盟对壮大四顾门不无裨益。
李相夷向来知人善用,今日为何如此强硬地拒绝?
尤其是提到肖紫衿时,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厌恶,实在太过明显。
他不会是……李莲花端起盖碗,浅啜一口,温热的茶水滑入喉间,带着淡淡的回甘,却压不住心头那丝若有若无的怅然。
这小子,该不会是因为自己当年与肖紫衿的那些纠葛,所以才对佛彼白肖如此不待见吧?
念及此,李莲花放下茶杯,瓷碗与桌面轻触,发出清脆的声响,打破了室内的静谧。
他抬眸看向李相夷,声音温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叹息:“相夷,其实,过去的种种我已经放下了。”
李相夷闻言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化为执拗的光芒,刚要开口反驳,却被身旁两道急促的声音打断。
“那可不行!”
方多病率先跳了起来,他本就坐得不安稳,此刻更是满脸愤愤不平,指着门外方向嚷嚷道。
“李莲花你是心善,可也不能什么阿猫阿狗都往四顾门里招啊!”
“那肖紫衿是什么货色?心眼比针鼻儿还小,上次在盟主府不过是多看了他佩剑两眼,他就吹胡子瞪眼的,好像谁要抢他宝贝似的!”
他越说越激动,索性站起身来踱了两步:“还有啊,他那副样子,一看就善妒得很!”
“相夷现在是四顾门门主,他要是进来了,指不定暗地里怎么使绊子呢!这种人怎么可能配得上四顾门?”
“咱们四顾门收的都是光明磊落的好汉,可不是揣着一肚子坏水的小人!”
方多病话音未落,一直沉默坐在另一侧的笛飞声缓缓抬眼。
他周身气息冷冽,眼神锐利如刀,开口时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肖紫衿心性狭隘,难堪大用。”
“佛彼白三人虽稍逊,但与肖紫衿为伍,久必受其侵染。”
“四顾门若要立威江湖,当去芜存菁,而非良莠不齐。”
他言简意赅,却字字切中要害,显然对佛彼白肖四人早有观察。
李相夷看着身旁一唱一和的两人,紧绷的嘴角难得地柔和了些许。
他转头看向李莲花,眼神坚定:“李莲花,他们说得对。”
“我拒绝佛彼白肖,并非因你旧日恩怨,而是他们的确不配入我四顾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窗外沉沉的暮色,语气愈发郑重:“四顾门是江湖正道的砥柱,我不能让任何心术不正之人坏了门中风气。”
“当年你创立四顾门,是为了守护苍生安宁,而非收纳奸佞之辈。”
“我现在是这门主之位,便要守好这份初心,绝不能让你毕生心血蒙尘。”
李莲花静静听着,指尖在盖碗边缘轻轻摩挲。
灯火在他眼中明明灭灭,看不清情绪。良久,他才低低一笑,那笑声里带着释然,也带着几分欣慰:“好,好一个守好初心。看来,是我多虑了。”
他重新端起茶杯,这次却一饮而尽,仿佛将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随着茶香咽下。
窗外夜色渐浓,晚风依旧,而这小小的门主房间内,一场关于江湖道义与门派未来的暗涌,正随着茶香悄然流转。
四顾门后院,李相夷斜倚在廊下的朱红柱上,手中把玩着一枚打磨光滑的鹅卵石。
目光却黏在院中正慢条斯理晾晒草药的李莲花身上,那眼神里的急切几乎要溢出来。
“李莲花,你就再指点我一次呗?”
这已是他半个时辰里说的第七遍,少年人的嗓音清亮,带着不容拒绝的执拗。
“上次你说我相夷太剑第三式‘惊鸿照影’的转腕角度不对,可我自己对着剑谱琢磨了三天,还是觉得差了点意思。”
“你亲自走一遍,我肯定能看明白。”
李莲花手中的动作没停,将晒干的金银花仔细收进竹篮,指尖拂过叶片时带着惯有的轻柔。
他头也没回,声音淡得像院角掠过的风:“你的剑法本就底子扎实,不过是许久未练有些生疏,对着剑谱多练几遍便好,何必非要我演示。”
“那不一样!”
李相夷几步跨到他面前,拦住他要去取另一筐草药的手,少年身形挺拔,眉宇间满是锋芒,像柄刚出鞘的利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