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时,竹篮里已整整齐齐码好了三四种药材,分门别类,连一片碎叶都没混进去。
刘如京看着那双手——那是能握剑劈开巨石、能提笔写就英雄帖的手,此刻却在摆弄这些草木,一时竟不知该劝还是该退,只僵在原地。
封磬这才缓过神来。
他刚带着万圣道百余弟子投了四顾门,心里总还揣着几分对旧主的敬畏。
此刻见李相夷气色红润,眼底没有半分病容,悬了多日的心终于落了地,连忙上前两步,撩起衣摆便要下跪行礼:“属下封磬,参见主上!”
膝盖还没碰到地面,便被一只温温的手扶住了。
封磬抬头,撞进李莲花含笑的目光里——这位曾被他称作“主上”的南胤后裔。
此刻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衫,手边放着个旧药箱,箱角还沾着点泥土,活脱脱一副走街串巷的游医模样。
“封护法不必多礼。”
李莲花的声音像浸了温水的蜜,软和却有分量,他扶着封磬的胳膊将人搀起,目光扫过对方紧绷的肩线,又补充道。
“你既已带万圣道归入四顾门,往后的主上,便该是李相夷。”
“我?不过是个路过的乡野游医,闲来无事帮着看看药材,当不得‘主上’二字。”
他说着,指了指不远处坐在石凳上的李相夷,又道:“跟着相夷好好干,万圣道能走回正道,为天下苍生出份力,也算是给你们南胤的列祖列宗,添了份交代。”
封磬心里一震。
他原以为李莲花是碍于刘如京在侧,才刻意与自己拉开距离,此刻听这话,才知是真的想让他断了旧念,安心留在四顾门。
他喉结滚了滚,重新躬身行礼,语气里多了几分真切:“先生说的是,是在下唐突了。”
“往后,封磬唯四顾门马首是瞻,唯门主号令是从!”
“这才对。”
李莲花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转身走回石凳旁。
石桌上已温好了一壶茶,是最普通的雨前龙井,他倒了一杯推到刚净完手的李相夷面前。
又给自己斟了一杯,指尖摩挲着粗陶杯壁,目光里藏着几分笑意——年少的自己,总带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劲,连干粗活都透着股张扬。
李相夷接过茶杯,却没喝,只看向还站在原地的刘如京和封磬,眉梢微挑:“你们俩杵在这,总不是来帮我收拾药材的吧?说,什么事。”
刘如京这才想起正事,连忙上前一步,躬身回话:“门主,明日便是四顾门成立大会,江湖各派的英雄贴三日前已尽数发出,迎客的弟子也分好了班,膳房和客房都已备妥。只是……”
他说到“只是”二字,声音顿了顿,眼神不自觉地飘向李相夷。
后者正垂着眼吹茶叶,茶水上的浮沫被吹开,露出清亮的茶汤,脸上没半点波澜,只淡淡吐出三个字:“只是什么?”
“是金鸳盟和东海漕帮。”
封磬见刘如京犹豫,便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
“方才弟子来报,这两派没接英雄帖,却已派了人往四顾门来,说是‘特来恭贺’。”
“属下担心……金鸳盟往日与正道素有嫌隙,漕帮又总在江南水路与各派起摩擦,他们不请自来,若是其他门派的人见了,怕是会心生不满,反倒坏了成立大会的气氛。”
这话落时,石凳旁一直没说话的笛飞声终于抬了眼。
他穿了件玄色劲装,腰间悬着柄玄铁刀,刀鞘上的纹路被日光照得发亮。
他没看刘如京和封磬,只看向李相夷,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像是在等着看这位少年门主如何应对。
李相夷终于抬了头。
他放下茶杯,杯底与石桌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目光先扫过李莲花——对方正含笑喝茶,眼底没半分担忧;
又扫过笛飞声,见他那副看好戏的模样,眉梢挑得更高了些,随即起身。
月白长衫在风里扫过石凳,带出一阵清爽的药香。
“他们既然来,那便是客人。”
李相夷的声音不高,却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底气,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至于其他门派有意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院外——那里隐约能听到弟子们练剑的喝声,铿锵有力,是属于四顾门的朝气。
“这里是四顾门,不是他们的地盘。”
他的语气里终于带了点少年人的狂妄,却不让人觉得轻浮。
“金鸳盟和漕帮若是敢在我眼皮子底下搞事,晾他们也没那个胆子。”
“至于其他人怎么想?我不在乎。”
这话落时,笛飞声的笑声先响了起来。
他拍了拍腰间的玄铁刀,语气里带着几分认可:“算你有点意思。若是换了旁人,怕是早忙着去给各门派赔罪了。”
李莲花也放下了茶杯,看着李相夷的背影,眼底的笑意更浓了些。
他端起茶壶,又给两人续上茶,轻声道:“年少时的狂气,本就该这样。”
“只是相夷,金鸳盟盟主笛飞声素来不善言辞,漕帮帮主秦苍水又最是记仇,他们来贺喜是假,怕是想探探四顾门的底才是。”
“明日大会,你可得多留个心眼。”
李相夷回头看了他一眼,没反驳,只拿起石桌上的英雄帖样本——那是他亲手写的,字迹锋芒毕露,和他的人一样。
“放心。”
他道,“我既然敢开这个四顾门,就不怕有人来探底。”
“明日大会,正好让江湖人看看,我李相夷的四顾门,到底是什么模样。”
风又吹过药圃,晒干的艾草叶簌簌作响,混着茶香和少年人的意气,在暮春的日光里,酿出一股属于江湖的鲜活气。
刘如京和封磬看着李相夷的背影,只觉得心里的担忧散了大半。
有这样一位有底气、有锐气的门主,四顾门的未来,怕是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光明。
而石桌旁,李莲花看着李相夷的侧脸,指尖轻轻敲着杯壁,忽然想起多年前的自己。
那时他也这般狂,总觉得凭着一把剑就能荡平天下不平事,直到后来才明白,江湖路远,光有狂气不够,还得有护得住身边人的本事。
他抬眼看向笛飞声,见对方正盯着李相夷手里的英雄帖,眼神里带着几分战意,便笑着端起茶杯,轻声道:“明日大会,有得热闹看了。”
笛飞声哼了一声,却没反驳,只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玄铁刀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