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厂长被他这股子痛快劲儿,逗笑了,摆了摆手,再次强调说:
“定金就不用交了,卢经理介绍的人,我信得过!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这批货是大厂家分包给我们的,我们又转手把订单分给了你们,你们等于接了第三手订单。但不论从尺寸、面料、到做工,都有严格要求,要按着《工艺单》加工制作。更要注意,千万别延误了交期,要是耽误了交期,我们都要赔违约金,你可得盯紧了。”
“您放心!我亲自回厂盯着,从裁剪到缝纫,再到检验和包装,每一道工序,我都派技术科人员,严格把关,绝不会出现半点差错!就是加班加点,也要按期限完成订单交货。”
山娃拍着胸脯保证,脸上的愁云一扫而空,连日来的奔波、忐忑、焦虑,在这一刻终于得到了释然,眼眶都微微有些发热。
两人当下便敲定了合作细节,王厂长拿出加工《合同》,一条一款地念给山娃听,明确了面料和辅料供应、交货时间、质量标准、结算方式,山娃一字一句,听得仔细。然后,在《合同》上郑重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按下手印。那乙方赵厂长自己小小的食指红印,像是给厂里的工人们,按下了一颗定心丸。
签完《合同》,王厂长让技术人员把一件样衣、《工艺单》和配套一件待制作样品衣的主辅料,分别装在两个手提袋里,叮嘱赵厂长回去抓紧赶制样品衣,三月一号,让厂里的技术人员随拉料车过来,验质、封样、提料。
山娃一手拎着手提袋,另一只手攥着《合同》,如同攥着千斤重的希望,一遍遍向王厂长道谢,告辞后,转身离开了王厂长的办公室。
他走下二楼的楼梯,来到了益群服装厂的小院,风一吹,山娃才发觉自己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可脚步却轻得像要飞起来。他抬头看了看天边的夕阳,橘红色的霞光铺满了半个天空,把平谷县城的街巷,染得温柔又明亮。
暮色正一点点漫过,京城城郊的大街小巷,初春的风,还带着料峭寒意,刮在脸上凉丝丝的,却吹不散,山娃眼底那簇越燃越旺的光芒。他站在益群服装厂的厂门口,指尖反复摩挲着怀里那本、磨得边角发毛的小小旧笔记本——封面是黄色的塑料皮,页脚卷翘,里面记满了密密麻麻的厂家、联系人、电话,每一行字,都是他带着小厂熬日子的盼头。
他缓缓摸出笔记本,指尖顿了顿,翻到那页写着:中燕公司卢娜联系方式的纸,笔尖悬在半空,随即重重落下,在空白处添上一行字:益群服装厂、王厂长、四千件工装夹克、二十天交货。这行字比之前的笔迹更加遒劲有力,笔锋里裹着掩不住的欣喜,连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都像是在奏一曲轻快的小调。
中燕公司那个诱人的大订单,还在考察阶段,悬在半空没个准信;可眼下,益群服装厂这单应急的工装夹克,已经实实在在攥在了手里。
山娃抬眼望向远处,幻想着有了这批订单,坐落在大山里的兴隆县服装厂,车间里的缝纫机齐刷刷转起来,“哒哒哒”的声响连绵不断,那是他听过最动听、最踏实的声音。工人们不再因为没有订单,而愁眉苦脸,不再为没活干、拿不到工钱而发愁,那一张张朴实的脸上,会重新漾起踏实的笑容。
怀里的《合同》被他攥得紧紧的,纸页都被掌心的温度焐得温热。山娃不再多停留,快步走向院内停靠的那辆双排座汽车旁,车身有些旧,漆皮掉了几块,却是他和厂里最得力的司机赵坚华跑业务的“战友”。
听见脚步声,赵坚华立马推开车门,跳了下来,脸上写满了焦急,搓着手迎上来,声音都带着几分急切问:
“大哥!你怎么在里面,呆了这么长时间?天都快黑透了,到底……有希望吗?”
他从下午等到现在,一颗心悬在嗓子眼,就怕又是白跑一趟,怕回去面对厂里工人们那期盼的眼睛。
山娃没直接答话,只是高高扬起手里的《合同》,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朝他挥了挥手,示意他赶紧上车。自己利落地坐进了副驾驶,顺势把两个手提袋放在后排座位上,伸手系好安全带,指尖都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赵坚华一头雾水地上车,刚发动引擎,身边就传来山娃爽朗的笑声,那笑声里满是扬眉吐气的畅快,回答说:
“呵呵!哪里光是希望啊?是直接拿下了四千件工装夹克的订单!这就叫作‘人努力,天帮忙’啊!赶得太巧了,接单时间、交货期限正好卡上咱们厂的空档,打个完美的时间差!”
赵坚华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一紧,先是愣了一秒,随即咧嘴嘿嘿笑起来,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附和道:
“嘿嘿嘿!那可太好了!天无绝人之路啊!这次咱俩来值了,总算没白跑!”
积压在心头里的阴霾,一扫而空,他脚下情不自禁地加大了油门,双排座汽车像离弦的箭一般,驶离了益群服装厂,朝着兴隆县城的方向急驶如飞。道路两旁的街景、树木、电线杆飞速向后退去,凉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带着初春的清爽。
可高兴归高兴,赵坚华心里还是挂着事,握着方向盘,又忍不住追问道:
“大哥!干完了这批工装夹克,咱们接下来还干啥呀?可不能干完这单,又断了订单吧?”
山娃闻言,下意识摸出兜里的烟盒,抽出两根烟,同时凑到嘴边点着火,火苗跳动间,映得他脸颊格外明亮。他将其中一根递给赵坚华,自己深吸一口,烟雾在胸腔里打了个转,才缓缓开口,回答说:
“益群这批夹克,交期定在三月二十号。等交完货,咱们就续接顺义城关服装厂的下批订单。昨天吴金赤厂长特意来电话,说他们有一批,外贸出口俄罗斯的羽绒服要加工,就是不知道咱们厂的设备和手艺,能不能拿下羽绒服的活儿。”
“那回去了,你可得第一时间,问问技术科刘科长!他说能做,咱们就能接;他说不能做,咱俩还得马不停蹄出来跑订单啊!”赵坚华说着,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的路况,语气里满是慎重和担忧。
“那可不是呗!”山娃靠在椅背上,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深吸了一口烟,抬手把车窗开了一条细缝。晚风瞬间涌进来,将淡白的烟雾慢慢卷出窗外,消散在暮色里。
他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像是在对赵坚华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道:
“不过咱们以前做过俄罗斯大棉袄,有经验、有基础,加工羽绒服应该没大问题。听吴厂长说,这批羽绒服订单量大、交期长,要是能顺利接上,咱们厂四月份之前都有活干,工人们就能安安稳稳拿工资了。”
车窗外,京城初春的晚风温柔地拂过他的发梢,褪去了冬日的凛冽,带着丝丝暖意。双排座汽车在暮色中一路向前,驶向远方的兴隆县城。
山娃望着渐渐沉落的夕阳,眼底盛满了光泽。他是从大山里走出来的厂长,没有惊天动地的本事,只有一颗想让厂子活下去、让工人们有饭吃的朴素真心。怀里的笔记本、手中的《合同》、耳边隐约的缝纫机声,还有眼前这条延伸向远方的路,都成了他最坚定的希望。
这寒春里的一张订单,不仅接续上了生产、盘活了濒临停摆的小厂,更撑起了一群普通人,踏踏实实过日子的盼头。
二月的风还带着料峭的寒意,刮过厂区围墙外光秃秃的杨树枝头,发出呜呜的声响。山娃刚回到服装厂,顾不上一路奔波的疲惫,心里装着,全厂衔接生产和工人们的生计,一夜未眠的他,天刚蒙蒙亮,就敲定了生产调度会的事宜。
办公室主任齐白云接到通知时,正整理着前几日的《招工登记表》,她不敢耽搁,立刻到各个科室和车间,挨个通知参会人员:
生产科科长姚新京、统计马图芸,技术科科长刘东义、技术员王素兰,裁剪熨烫车间主任王肖利,缝纫车间主任袁颖慧、副主任刘荣荣,包装车间主任王战华,还有维修组组长白光奇。一个不落,全都通知到位,让大家上午九点,准时到小会议室,参加生产调度会。
通知完了以后,齐白云快步走向二楼的小会议室。这间屋子不大,却是厂里定生产、谋发展的核心地方。她麻利地擦拭着长条形的会议桌,搬齐一圈椅子,又拎来暖壶,给每个玻璃杯都倒上温热的茶水,最后将崭新的记录本、钢笔整齐地摆在桌角,一切布置得妥帖妥当,只等众人到来。
没过多久,参会的车间主任、科长们陆续推门进来,鱼贯而入。大家脸上都带着熟悉的疲惫,却也透着一股踏实的干劲,毕竟厂子刚恢复生产没多久,每一份订单、每一道工序,都牵着所有人的心。
生产科的姚新京叼着烟走进来,刚坐下就和旁边的马图芸聊起了大棉袄的生产进度;技术科的刘东义搓着手,和王素兰嘀咕着最近的工艺调整;缝纫车间的袁颖慧和刘荣荣凑在一起,说着流水线上的人手问题;王肖利、马立华、白光奇也各自找位置坐下,会议室里渐渐热闹起来。
就在大家刚刚坐稳,茶杯里的热气还袅袅升腾着,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推开,赵厂长走了进来。他手里拎着两个鼓鼓的手提袋,一个装着平谷益群服装厂的工装夹克样衣,另一个放着待做样品衣的、《工艺单》和配套的主辅料,脚步沉稳地走到会议桌的主位上坐下。
齐白云眼疾手快,立刻端起一杯刚沏好的热茶,快步走到赵厂长面前,轻轻放在他手边。赵厂长抬头,对着她客气地点了点头,眼神里带着几分满意的赞许,随后将两个手提袋稳稳放在会议桌中央,原本带着笑意的脸色,慢慢沉了下来,语气郑重而严肃,瞬间让喧闹的会议室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挺直了腰板,凝神倾听。赵厂长轻咳一声,声音洪亮地发言道:
“今天上午把大家召集过来,开这个生产调度会,核心议题有三项,每项都不能马虎。”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敲在每个人心上,接着说:
“第一、总结前一阶段,恢复生产的情况;第二、敲定下一阶段的生产计划,确保现有订单按时交货;第三、部署新接的订单任务,这是重中之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