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继续说道：
“自从二月一号开工以来，咱们厂算是一步步走上了正轨。连续接了顺义城关服装厂的两笔订单，第一批是一千两百件风衣，现在已经顺利交货，六万元的加工费，也实打实结算到了厂里的账户上。第二批是一千五百件大棉袄，现在已经无缝衔接，正在批量生产，预计三月五号交货。”
说到这里，赵厂长的语气缓和了几分，又总结说：
“关于人员补岗这块，大家都辛苦了，招工及时，缺岗的临时工都补充到了位，生产一直稳稳定定，没出乱子。赚来的加工费，最实在的用处，就是保证工人们的工资，能按时发放，让大家干活有奔头，养家有底气。”
这番话，让在场的人都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些许笑意。厂子能活下去，工人能拿到钱，就是最踏实的事。赵厂长话锋一转，又回到了第二项上，说道：
“接下来是第二项，安排下一阶段生产。大棉袄二月十五号接的单，三月五号交货，今天是二月二十五号，整整十天过去了，剩下的时间不多了，能不能保质保量按时交货？马图芸，你是生产统计，把进度跟大家汇报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了，正在低头记录的马图芸身上。她闻言，手指立刻翻开了，面前厚厚的生产统计台账，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每天的裁剪、缝纫、熨烫、包装数据，她不敢怠慢，立刻站起身，声音清亮地汇报：
“赵厂长！各位领导！目前各车间进度如下：前道裁剪车间，主料裁剪已经完成一千件，按照现在的效率，预计三月一号，能全部裁剪下料完工；缝纫车间完成了八百件，还有两百件正在加工中；熨烫车间完成七百件，另有一百件正在熨烫平整；包装车间七百件已经验质合格，全部打包装箱完毕。”
她顿了顿，如实说出了生产加工的难点和存在的风险，蹙着双眸说：
“按照当前的生产速度，缝纫车间的进度稍微滞后，想要按时交货，必须加班赶工。”
话音刚落，坐在一旁的生产科科长姚新京，立刻接过话头，他向来雷厉风行，做事干脆地说：
“那没说的，从明天开始，缝纫车间每天晚上，加班两个小时，晚上六点到八点，抓紧把进度赶上来！”
缝纫车间主任袁颖慧，皱着眉头，心里盘算了片刻，赶忙开口发言，她更懂一线工人的实际情况，插话道：
“姚科长！你算算账，工期已经过去了三分之二，大棉袄才完成一半多一点，光掐着点加班，效率不一定高。我看不如这样，把剩下没做的活儿，按六条流水线平均分，每条线包干115件，折合下来，每天每条线完成23件，不卡死时间，啥时候完成，啥时候下班，多劳多得，工人也有劲头。”
“那更好！早完成早走，晚完成晚走，灵活安排，效率更高！”姚新京听完，一拍大腿，大声表态赞同，这个办法既解决了进度问题，又照顾了工人的积极性，一举两得。
山娃坐在一旁，一直静静听着大家的讨论，此刻摆了摆手，开口叮嘱道：
“加班加点赶工我不反对，但有一点必须卡死——质量！咱们做服装的，不能萝卜快了不洗泥，图快忽视了质量，那就是砸自己的招牌。不管怎么赶，都要保质保量，按时交货，不能让客户挑出一点毛病。”
这番话，让所有人都连连点头，质量是厂子的命根子，谁都不敢马虎。赵厂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清了清嗓子，随后伸手指了指桌上的两个手提袋，声音提高了几分，语气里带着几分郑重，说起了第三项：
“下面，我要说今天最重点的第三项事，也是咱们厂接下来的新任务。”
他打开手提袋，拿出一件版型挺括的、工装夹克样衣，摊在会议桌上，又指了指，另一个装有主辅料的手提袋说：
“会后，技术科刘东义、王素兰，你们俩牵头，按照这件样衣，用他们给的主辅料，精准打版、制样，边做边分好工序，必须拆成十四道标准工序，先做出一件一模一样的样品衣。然后，到三月一号，技术科刘东义要带上、那件样衣和咱们做好的样品衣，跟着拉料车，去平谷益群服装厂验质、封样，然后拉料返回，三月二号必须上线，直接衔接裁剪车间下料裁片。”
“这批订单，是四千件夹克衫，工期二十天！”赵厂长说着，目光落在缝纫车间的袁颖慧身上，补充说：
“原有六条流水线，再拆分出来一条，组成七条流水线，全力拿下这批订单，不能出任何差错！”
话还没完全说完，技术科科长刘东义就急得站了起来，终于按捺不住，率先炸开了火气。脸上满是为难和焦躁，打破了会议室里沉闷的氛围，忍不住插了话：
“厂长！这单接得太费事了！一会儿风衣，一会儿大棉袄，现在又是夹克衫，订单小，工期还短，款式变来变去，缝纫工也不是万能的呀！全是小单、急单、杂款单，款式恨不得一天三变，交期压得喘不过气，工人都怨声载道，再这么下去，生产线都要乱套了！”
他越说越着急，语气里满是无奈，又解释说：
“缝纫工刚把一种款式做熟练了，工人摸透了工序，马上又换新花样，一切都得从头学，从头练，光练手了，效率根本上不去。咱们就不能接点大订单吗？工期长一点的，一两个月换一批，工人顺手，咱们管理也省心啊！”
他这一顿牢骚，像是捅开了众人心里的憋屈，底下立刻响起细碎的议论声，有人跟着叹气，有人满脸无奈，目光齐刷刷投向了主位上的赵厂长。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刘东义的话，说到了所有人的心坎里。大家都看着赵厂长，等着他的回应，窗外的寒风依旧在吹，而会议室里，新的难题、新的挑战，才刚刚摆在了这位厂长和所有服装厂人的面前。
初春的风裹着凉气，撞在服装厂老旧的玻璃窗上，发出呜呜的声响，会议室里高压蒸汽暖气片烧得发烫，却驱不散众人脸上的愁云。长条木桌旁围坐着车间主任、科长、技术员，人人面前摆着一个搪瓷茶水杯，热气袅袅，却没人有心思喝茶。
赵厂长先是一怔，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随即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安静。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刘东义把满肚子的牢骚一股脑倒出来，从订单琐碎说到工人难管，从利润微薄说到前途渺茫，直到刘东义说得口干舌燥，他才缓缓抬手，示意刘东义坐下。刘东义看见赵厂长的手势，才不得不气囊囊地坐了下去。
赵厂长端起面前的粗瓷茶杯，杯沿沾着一圈茶渍，他轻轻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喉结滚动了一下，心里暗暗打定主意：这会儿绝不能乱，必须稳住所有人的情绪，厂子两百来号人，都指着这点活计过日子呢，心里慌不得，要和大家做通思想工作。
他放下茶杯，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穿透人心的沉稳，悠悠地开口说道：
“刘科长说的有道理，我想，此时此刻，大家的想法和刘科长是一样的，其实我也一样。”
一句话，先拉近了和所有人的距离，底下的议论声瞬间停了，所有人都盯着他。
“我也想接大一点的订单，交期长一点的订单，款式不变的订单。可是，事情往往事与愿违，不以人们的意志为转移。”
赵厂长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眼神里满是苦涩，诉苦说：
“订单在人家手里，我们等于向人家要饭吃，好订单，人家自己还留着做呢，能轻易给咱们吗？”
“目前我们现在的处境，就是靠着人家施舍，接单过日子。”他加重了语气，字字戳心，打着比方说：
“这就好比要饭一样，大鱼大肉，好酒好菜，人家自己还吃呢，谁能够舍得给要饭人吃呢？只能给你点残渣剩饭。难道说，见到是残渣剩饭，你就嫌弃了？就不要了？就不吃了吗？那你只能被饿死，活活饿的死！”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微微发颤，眼底翻涌着压抑已久的辛酸，想往期待地说：
“我何尝不想接大单、接长单、接肥单、接好单啊？可是没有啊！你们知道我出去接一份订单，有多难吗？跑断腿，陪笑脸，求爷爷告奶奶，……难呀！”
说到了伤心处，他的眼圈泛红，强忍着涌出来的泪水，又哽咽地说道：
“我们只有练好内功，练好胃口，不论是鸡骨头？还是鱼刺？我们都能消化掉，才能不被饿死，才能保命、保生存。”
这番话，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字字句句砸在人心上。赵厂长说着说着，眼圈不自觉地泛红，眼角的泪珠埋在皱纹里，浸着无奈表情。
会场里瞬间鸦雀无声，静得能听见针落有声，有人低下头，悄悄用袖口抹了抹眼睛，平日里再硬朗的汉子，此刻也被这掏心窝子的话戳中了软肋。妻子刘荣荣也眼泪汪汪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赵厂长深吸一口气，情不自禁地摸出兜里皱巴巴的香烟，抖着手点着火，狠狠地吸了一大口，烟雾缭绕中，他缓了缓情绪，猛地站起身，腰杆挺得笔直，刚才的悲凉和苦涩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慷慨激昂的气势，铿锵有力地说：
“同志们！兄弟姐妹们！我们要在夹缝里过日子，在要饭之中求生存，就要团结起来，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
“你们要练好内功，以不变应万变，把手里的活做精做细；我也要多条腿走路，多出去跑单，广泛联系厂家，优中选优，争取像刘科长希望的那样，接大单、接长单、接好单！”
掷地有声的话语，像一团火，瞬间点燃了会议室里沉闷的气氛。片刻之后，雷鸣般的掌声轰然响起，经久不息，手掌拍得通红，却没人愿意停下，那掌声里，有憋屈，有感动，更有重新燃起的希望。
等掌声渐渐平息，赵厂长压了压手，语气重新归于平静，把话题拉回了眼前的现实，目光里多了几分笃定，兴奋地说：
“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
众人立刻竖起耳朵，眼里亮起了光芒。同时目光又一次聚焦在赵厂长身上。他和大家的目光对视了片刻，下一秒，萧然地说道：
“平谷中燕公司的卢经理，下个月很有可能来咱们厂实地考察，如果考察合格，就会分配给我们大订单，很有长期合作的希望。”
赵厂长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介绍说：
“她们公司是平谷最大的中外合资企业，长年加工生产东欧国家的大订单，主打西服、风衣、夹克衫，都是实打实的好活儿！如果我们能傍上这个大款，长期合作，接了她们的大订单，以后就不用再啃‘残渣剩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