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快速流逝,工装夹克衫在成批下线,工人们在争分夺秒加工,最后一批工装夹克衫,终于在三月二十号晚上八点完工,赵坚华开着双排,王艳坐在副驾驶上,车厢里装满了成品货物,连师傅也满载着一箱箱的夹克衫,连夜送往了平谷益群服装厂。
山娃拖着疲惫的身体,使劲按压着右腹胆结石部位,那里由于疲劳和着急,又引起的胀痛,强忍着疼痛,向副驾驶座位上的驻厂员王艳,挥着手告别。望着消失在茫茫夜色中的车影,不禁长吁一口气,感叹道:
“‘要饭吃’的滋味真不好受啊!没有订单着急!有了订单更着急!!到了交期急上加急呀!!!”
按时交完货,加工订单总算圆满收尾。三月二十一,工厂停工等料,正式放假。恢复生产近三个月,这还是头一回连休五天,大伙终于能喘口气了。可山娃歇不下来,一门心思扑在加工费结算上,一边跟厂家对接,一边催着财务会计,一遍遍查账,生怕款项结算迟了,发不了工资,又怕差了账少了加工费。
1993年3月24日。肝内胆管结石又开始隐隐作痛。恶心、反胃,像是结石再一次卡在胆管里,一阵紧过一阵。低烧缠上身子,头昏目眩,浑身发飘。
恢复生产这三个来月,山娃就像一大家子的当家人,天天为全厂工人的生计着急上火,为订单发愁,为赶工熬神。病痛的折磨、身心的疲惫一齐压下来,他终于撑不住,无力地倒在了病床上。
就在这时,手机突然响了。是茅山跑马场村,干爹见廷家的二妹,见淑霞打来的。
“哥!好久没联系了,听说你把县服装厂承包下来了?”
一句熟悉而又亲切的称呼,让山娃心头一暖,原本沉郁的脸色,瞬间亮了几分。
“是啊!今年一月份开始承包的。”
他喜出望外,声音都轻快了些。耳边仿佛又响起二妹从前清脆的笑声,想起她当年那份真心和痴情,想起她后来为了家庭,不得不招亲嫁人,跟一个不爱的人过了日子……指尖攥着手机,用力而发白。他压下心口复杂的心情,关切地问:
“我干爹和干妈,身体还好吧?你呢,过得怎么样?”
“你干爹就是偶尔腿疼、干妈有哮喘,时好时坏,倒没什么大事。我嘛!就那样呗,家里还算安稳。对了,你老妹妹见淑艳初中毕业了,在家闲着没事。你干爹让我问问你,能不能在你们厂里,给她找个临时工干干,让她出去见见世面?”
山娃沉默了片刻。忽然想起保管员许修莹,不止一次跟他提过,辅料库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最好再添一个人,一来能搭把手、换个班,二来出库前辅料要二次整理,还得兼管低值易耗品的出入库。要是让老妹妹来,跟老舅家的小表妹陈宣搭伴,肯定合得来,再让许修莹带着学学记账,正好补上这个缺。念头一转,他当即应下:
“行!明天就让她带好行李,坐班车到兴隆站下车,服装厂就在附近,直接来报到上班。”
“好好好!”二妹淑霞在电话那头笑得憨厚,又追问道:
“那安排她干啥活呀?她刚出校门,别太累、太复杂,我怕她干不好,再给你添麻烦。”
“放心!她能干好。”山娃回答着,也笑了笑,又补充解释道:
“就让她做辅料保管,我老舅家小表妹陈宣也在这儿,俩人有个伴。帮着记记账、出出库,不算累,她念过的书也能用得上。”
“嗯嗯,当个保管有人带就行。你老妹妹心细、机灵,责任心强。那我明天就让她收拾东西,坐班车上去,直接去服装厂找你。”
“让她来吧。我要是不在,就让她找办公室齐白云主任,她会安排吃住、办入厂手续,再让许保管带着上岗。”
挂了电话,右腹又是一阵胀痛。山娃咬着牙,摸出药,一口气吞了六片消融肝胆结石片。
心里却犯愁:这药一天三顿,吃了好几个月,怎么这结石就这么顽固,半点不见化掉呢?他又翻出早就过期的胆通王口服液,仰头猛灌了两瓶。
约莫半小时,疼痛才稍稍缓过来。他强撑着身子,又赶到了服装厂,把明天干妹妹见淑艳来报到的事,跟办公室主任齐白云交代了一遍,让她帮忙接待、办手续、安排住宿。
齐白云听得认真,爽快地一口应下,随即嘿嘿一笑,打趣道:
“嘿嘿嘿!这又是你哪家的亲戚吧?是不是你的干妹妹呀?”
山娃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闪着双眸问着又解释说:
“哈哈哈!你咋知道的呀?还真是我的干妹妹,是我父亲的老战友,我干爹的老丫头,正是我的干妹妹。”
“你看你看!咋样啊?我就是你肚子里的蛔虫,你想啥干啥,我都知道。”她脸颊微微泛红,带着几分得意。
山娃下意识瞟了她一眼。恰好对上齐白云那双漂亮又明亮的眼睛,四目相碰,空气像是轻轻颤了一下,差点擦出点什么火花来。山娃尴尬地笑了笑,慌忙移开目光,摆了摆手,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三月二十五日,山娃一睁眼,就知道自己的身子,还没好利索。低烧依旧缠在身上,昏昏沉沉的,右腹那处老毛病——肝内胆管结石,也在隐隐作痛,像有只小手时不时揪一下。可他躺不住。。。
厂里停工等料好几天了,明天工人就要正式复工,羽绒服的主辅料再不拉回来,全厂两百多号人的生计就要悬在半空。
他咬着牙,撑着发软的身子出了门,来到了服装厂,直接就坐进了,双排座车的副驾驶座位上。司机赵坚华已经把双排座货车发动好了,连师傅的长厢板货车也在一旁等候。
看到赵厂长来了,坐上了车,赵坚华一边和赵厂长打着招呼,一边向连师傅挥了挥手,于是,两辆拉料车,一前一后,缓缓地驶出了厂区,一路向着顺义城关服装厂驶去。
山路颠簸,车楼里冷风直灌。山娃靠在座椅上,一声不吭,只是在疼得厉害时,悄悄用手顶住右腹部。他心里装的全是,加工羽绒服的主辅料:面料够不够?羽绒足不足?辅料齐不齐呢?——这些物料,关系到工人们能不能按时上工?能不能顺利生产?他后悔,应该让辅料保管陈宣,跟着车一起来,帮着清点提料就好了。
想到这里,他急忙叮嘱赵坚华说:
“老弟呀!这次提料你和连师傅要细点心,要按照《领料单》,把主辅料领全了,下次再来拉料,你把辅料保管陈宣带来,帮着你们清点、领料和装车。”
“对对对!大哥!你说我咋没想到呢?这次就应该带来,下次一定让她跟车来,有她在,领料就快当多了。”
说着,聊着,两个多小时,就到了顺义城关服装厂,山娃强打精神,和吴厂长对接好了手续。直接带两辆车,开到了库房门口,又带着两位司机师傅,按照《领料单》一笔一笔与库管员核对清楚,最后,把加工羽绒服的全套提料流程,办得稳稳当当。
等赵坚华和连师傅,把两千件羽绒服的主辅料和羽绒,一捆捆、一包包、一袋袋装上车时,山娃叮嘱道:
“你们先把车开回去,仔细清点,看好货物,别出半点差错。明天工人一上班,立马就能开工顺产。我就不跟你们一起回去了,在这里还有其他事情要联系。”
两位司机应声出发。山娃独自留在顺义,和吴厂长客气告别后,转身挤上了去往平谷的公交车。
他心里还有一件更大的事,那就是要想办法,傍上大款中燕公司,和他们能够长期合作,加工出口东欧客商的直接订单。
这要是能拿下来,兴隆县服装厂就不再是单纯的加工点,而是能直接对接外贸大单,彻底能站稳脚跟。上次去见她卢娜经理,已经吐露了口风,要去山娃他们厂里实地考察,打了几次电话,还是无动于衷,一拖再拖,这次,再去请她去兴隆县服装厂考察。
下午到了平谷公交站下了车,山娃辗转找到平谷中燕公司,亲自登门拜访,又一次找到生产部卢娜经理。
他没有绕弯子,态度诚恳,语气坚定,一遍又一遍地邀请对方,到自己厂里实地考察。他知道,空口无凭,只有让人亲眼看见管理、看见设备、看见工人的手艺,人家才敢把订单放心交给他。
卢娜被他这份执着,所深深被打动,也实在推脱不过去,答应立刻向主管生产的副总经理黄剑汇报。她去和生产副总汇报请示后,回来又和赵厂长一番沟通商量,初步双方,终于敲定了意向:到四月中旬,公司安排相关人员,专程前往兴隆县服装厂实地考察。
考察内容很明确——管理水平、技术能力、生产质量,能不能承接外阜地区、出口东欧的客商直接订单?消息落定,山娃悬了许久的心,终于稍稍放下一截。
当晚,他便住在中燕公司内部的招待所里。简陋的床铺,冰冷的墙壁,可他躺在床上,却比在任何高档宾馆,都感觉心里踏实。
第二天一早,山娃没有直接回兴隆。他打听清楚,平谷县下属的镇罗营乡镇服装厂,离六道河镇最近,不到一百公里,交通方便,地缘上天然亲近。
他心里盘算着:多一条路子,就多一口饭吃,万一他们厂忙不过来,或是自己厂有空档期,能从这里分点加工活,可以打个时间差,全厂就不至于“断粮”,停产放假。
山娃一路辗转,终于找到镇罗营乡镇服装厂。可一见到国服春厂长,心就凉了半截。
国服春厂长,他人很实在,听了山娃的来意,就开门见山道:
“我们厂,一直都是北京、平谷几家大厂派单下来加工,从来没有对外放过订单,手里也没有富余的活儿。”
希望落空,山娃虽然失望,却也没有气馁。他笑着递上名片,语气诚恳道:
“国厂长!没关系。咱们离得这么近,算是邻居。以后您这边要是订单多、接不过来,或是有富余的加工量,麻烦您想着我点。我们兴隆县服装厂,随时能顶上,把订单匀给我们一部分,质量您放心,咱们可以建立长期合作关系。”
国服春也是农民出身,性子直爽、热情好客,见山娃这么实在,心里也生出几分好感,当场答应:
“行!以后有机会,我肯定先想着你们。”
中午,国厂长特意在食堂小餐厅单独招待山娃。几样家常菜,一瓶本地白酒,气氛实在是又热络、又真诚。盛情难却,山娃推辞不过,只好端起酒杯,轻抿了几口。可他心里清楚,自己胆结石缠身,医生千叮万嘱,绝对不能喝酒。每多喝一口,都是在拿命拼业务。于是,他赶紧歉意地笑着婉拒道:
“国厂长!实在对不住!我身体有毛病,医生不让沾酒,今天就陪您到这儿。”
国厂长也不勉强,哈哈一笑,痛快作罢。吃完饭,山娃起身告辞。国厂长把他送到班车旁,两人挥手作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