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上返程的班车，山娃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树木和田野，只觉得浑身又酸又疼。低烧还没退，胆结石的隐痛时不时地冒出来，可他心里却是亮堂的——羽绒服的主辅料拉回去了，工人明天能开工；中燕公司去厂考察，已经预定下来；又在紧邻的镇罗营乡镇服装厂，多认了一个同行朋友国厂长，多铺了一条服装加工合作的路。
车窗外，天色渐晚。山娃靠在车窗上，轻轻闭上眼。他知道，这一路奔波，没有白跑。为了厂子，为了全厂工人，再疼、再痛、再苦、再累，他都得扛着。
班车刚停到兴隆县汽车站，山娃踱步下车，连走回家的力气都快没了。每走一步，右腹那里的胆结石就跟着扯一下，从隐隐作痛，变成了扎扎实实的胀痛，像有块石头死死卡在里面，越卡越紧。他强撑着挪进家门，连鞋都没顾上换，就一头扎进卧室的床上，整个人瞬间就瘫软下来。
才躺了没一会儿，疼痛突然炸开。不是忍一忍就能过去的酸痛或是胀痛，而是一阵紧过一阵的绞痛，后背心都开始抽搐地疼痛，从肝胆位置往下拽的感觉，疼得他浑身绷紧，后背瞬间被汗水湿透。豆大的汗珠从额头、鬓角滚下来，顺着脸颊砸在枕头上，眼睛都睁不开，只剩下一片昏花和黑暗。
他咬着牙，哆哆嗦嗦爬起来，翻出柜子角落里，那几瓶早就过期的“胆通王”口服液。瓶盖被他拧得咔咔响，手抖得几乎握不住，一口气灌下去两瓶。药液黏糊糊地又苦又涩，顺着喉咙往下滑，可肚子里的疼痛半点都没减。他情不自禁地呻吟起来，疼得在床上直打滚，后来就大声地嚎叫起来：
“哎呀！……哎呀呀……难受啊！……疼死我了……快来人啊！”
山娃妈秀兰，在院外小屋里，听见了正房卧室里有动静，走进来一看，是大儿子山娃那种狼狈不堪的状态，顿时吓得僵住了，不知如何是好？颤抖着双手，一边想去扶在床上翻滚的山娃，一边又惊愕地问道：
“你！……你这是咋的啦？……大儿子！你哪里不舒服啊？……你可别吓唬妈呀！……呜呜！”
她焦急地问着，看到山娃那痛苦的模样，心疼地呜呜地哭了起来。山娃看到母亲进来，被吓成了那个样子，就定了定神儿，安慰地说：
“妈！我没事的，您别哭啊！我这是老毛病啦！胆结石嵌顿了，就是钻心的疼啊！”
他扶着墙，在地上艰难地来回踱步，妈妈秀兰，也赶紧上来帮忙搀扶。他双手死死摁住右腹，用力揉捏、按压，想把那股钻心的疼揉散。
没用！疼得更凶了，一阵阵恶心往上涌，他冲到墙角，弯腰呕吐不止，吐得胃里空空荡荡，只剩酸水。高烧也跟着烧上来，浑身发烫，眼前一阵阵发黑。他再也撑不住了！他怕母亲受刺激，再复发了精神病，就断断续续地劝慰说：
“妈！……你快回……你自己屋里去吧！我……我这就给你儿媳打……打电话，让她回来……送我去医院。”
山娃妈听了山娃的话，清醒时，还是很听大儿子山娃的话的，听说山娃要让儿媳刘荣荣回来，也就放心了，轻嗯了一声，抽泣着，转身返回了自己的小屋。
山娃看妈妈走出屋去，就颤抖的手指，摸过床头上的电话，拨给了门卫的保安，让上班的妻子刘荣荣回家来，声音嘶哑得，断断续续地几乎听不清，不得不声嘶力竭地喊道：
“喂喂！门卫小王吗？你快……快让刘荣荣……回家来吧！……我疼得不行了……快送我去医院……我快要撑不住了……哎呦！”
门卫执勤的是王小国，保安公司派驻的保安员，一边接起了赵厂长电话，一边答应着，放下电话，急忙去车间通知了，正在负责缝纫车间顺产的副主任刘荣荣。
没一会儿的功夫，刘荣荣疯了一样冲进家门。一见山娃脸色惨白、满头冷汗、蜷缩成一团，她当场就慌了神儿，赶紧上前半扶半抱，把他往门外拖着，到了院外街边，喊来了一辆三轮车，把山娃送去了县医院。还好！县医院离山娃家的红光家属院不远，一会儿的功夫就到了。
在县医院的急诊室里，山娃躺在了治疗床上，灯光照在他惨白的脸上。护士立刻过来给他测量体温，一看体温计，惊愕地尖叫一声：
“三十九度五！高烧！”
急诊医生立刻过来检查，按压腹部，山娃疼得浑身抽搐。老同学白医生，也从外科诊室走了过来，一边摸着山娃的额头，滚烫滚烫的，惊呼埋怨着山娃说：
“你怎么搞成这样了？再烧大劲了，你就没命了！你呀你呀，不要命了！”
一位穿着白大褂的女护士，紧急为他抽血、去化验，结果很快出来——胆结石嵌顿，引发胆管发炎，诱发了急性胰腺炎。
“必须马上住院、立刻输液！再拖就危险了！”急诊医生语气严厉地说道。
可山娃听是听见了，满脑子里装的却不是自己的命，而是厂里的生产。他迷迷糊糊，嘴里反复念叨的，全是厂里的事：
“羽绒服的料拉回来了没有？……工人们是不是都上岗了？……生产顺不顺畅？……中燕公司的考察，还等着他安排呢……”
他挣扎着要坐起来，一边疼得呻吟，一边固执地喊道：
“我不输液……更不能住院！我要回工厂……我要去厂里……还一大堆事儿呢！”
“你都这样了，还去什么工厂啊？不要命了嘛！”老同学白医生，厉声呵斥道。
医生和护士都在劝，可山娃力气大得吓人，一心只想往外冲。话还没喊完，眼前猛地一黑，身子一软，直接昏厥了过去。
急诊室里，瞬间乱成了一团。医生、护士立刻围上来，测血压、扎针输液、吸氧，一道道指令急促又干脆。刘荣荣站在一旁，手脚都在发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却连哭都不敢大声，怕影响抢救。
高烧还在往上冲，三十九度五的体温，把他整张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眉头死死拧着，就算昏了过去，右手还下意识地按着右腹，嘴里断断续续地呢喃道：
“料……到了没……羽绒服……别停……工人”
医生一边调整药液，一边沉声对刘荣荣说：
“胆结石嵌顿，胆管发炎，已经引发急性胰腺炎，再晚来一步，后果不堪设想。他这是累的、急的、火的，再加上乱吃药、还喝酒，身子早就扛不住了。这几天必须绝对卧床输液，不能操心，不能动气，更不能去厂里。”
刘荣荣听得心惊肉跳，一个劲地点头，眼泪砸在地上。
她知道，山娃这身子，是被这服装厂活活给拖垮的。
承包厂子近三个月，他没睡过一个安稳觉，没吃过一顿踏实饭。天天为订单发愁、为工人上班发愁、为钱愁、为事愁，肝内胆管结石反反复复，药一把一把吃，却从来没正经住过院。
就在这时，病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办公室主任齐白云赶来了。她是从门卫嘴里听说厂长被送进医院，当时手里的笔“啪嗒”掉在桌上，抓起包就往医院跑，吓得脸上半点血色都没有了。
一冲进急诊室，看见山娃浑身插着管子、昏迷不醒地躺在病床上，齐白云脚步猛地一顿，眼圈瞬间就红了，眸子里噙满了泪水。
她强忍着没哭出声，轻轻走到床边，看着厂长烧得通红的脸、满是冷汗的额头，心里像被什么狠狠揪了一下地难受。
“嫂子！厂长他……怎么样了？”
刘荣荣把医生的话简单说了一遍，齐白云越听心里越沉，最后轻轻“嗯”了一声，声音都有些发颤，安慰说：
“嫂子！你别慌，医院这边有你照看着，厂里那边有我顶着。羽绒服的料昨天已经全部拉回来了，早上工人全都到岗，现在生产线已经正常开动，一切都顺顺利利的，你让他放心。”
“好的！谢谢你！齐主任！”刘荣荣感谢地回答。
“你跟我还客气啥！谁跟谁啊，不都是为了工作嘛！”齐白云说着，又转向半昏迷中的山娃厂长，顿了顿，下一秒，又轻声汇报补充道：
“还有……昨天说好的，你干妹妹见淑艳，今天一早就到厂了，我已经按你交代的，给她办了入厂手续，安排了住宿，交给许修莹保管带着，和陈宣一起在辅料库上班，孩子挺机灵、心细，上手很快，一点没给厂里添麻烦。”
病床上的山娃，似乎隐隐听到了这些话。眉头微微舒展了一点，呼吸也平稳了些许。齐白云默默转身，擦了擦眼角，对刘荣荣说：
“嫂子！你在这儿守着，我先回厂里盯着，稳住局面。有任何事，你第一时间打我电话，我随叫随到。”
刘荣荣闻言，轻轻地点点头，应声道：
“那好吧！你先去忙吧！有事我再给你打电话。”
齐白云又深深看了一眼半昏迷中的山娃哥，才转身快步离开，返回了工厂。
急诊室渐渐安静下来。输液管里的药液，一滴、一滴，缓慢而平稳地滴进了山娃的身体里。止痛针和消炎药慢慢起了作用，他脸上的痛苦淡了一些，不再是刚才那种撕心裂肺的疼。
刘荣荣坐在床边，轻轻握着他滚烫的手，眼泪无声滑落。心里默默地在想：
这个山娃，一辈子都在为别人着想、扛事。小时候苦，长大了难，好不容易承包个服装厂，想让这一大家子、一个厂的工人，都过上好日子，却把自己的命，一点点搭了进去。
不知过了多久，山娃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他缓缓睁开眼睛，视线模糊，最先看到的是妻子通红的眼眶，还有头顶惨白的灯光。喉咙干得像要冒烟，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厂……厂里……咋样了？……”
刘荣荣赶紧擦干眼泪，俯下身，轻声安慰他：
“放心吧，都好。白云刚来过，料齐了，工人都上班了，羽绒服正常生产，你干妹妹也安排好了，一切都好好的。你现在什么都别想，就安心治病吧。”
山娃怔怔地望着天花板，眼神空洞了几秒，才轻轻点了点头。右腹依旧隐隐作痛，可心里那块最沉的石头，总算稍稍落了地。他闭上眼，一滴滚烫的泪，从眼角悄悄滑落。他不能倒。厂子还在，工人还在，那么多指望他的人，还在。就算疼死，他也得熬过去。
三月底的兴隆县服装厂，一改往日的松散与沉寂。车间里，缝纫机的针脚在布料上飞速穿梭，线头、裁片、半成品被梳理得井井有条，原本略显杂乱的羽绒服缝纫车间流水线，在车间主任和工人们连日的赶工调整下，终于彻底理顺。
机器运转顺畅，工序衔接丝滑，整整六天的试生产顺顺利利，没有出半点纰漏，等到四月一号这天，厂里正式吹响了羽绒服批量生产的号角。（写在春节除夕的前一天，2026年2月15号于燕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