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风还带着料峭的寒意，却吹不散服装厂上下的干劲。工人们从早上八点到晚上八点，加班加点赶制着订单，缝纫机“哒哒哒”的嗡鸣声，从清晨响到夜晚，一件件做工规整的羽绒服，不断下线、熨烫、平整、打包和装箱，整个厂区都弥漫着忙碌又踏实的气息。
山娃因胆结石嵌顿，引起了胆管发炎，诱发了急性胰腺炎，在这期间，却不得不住进了县医院，连续一个多星期输液和吃药，才治好了急性胰腺炎，从死神里把他拉了回来。病情刚一好转，他就急着出了院，又回到了服装厂忙碌起来。
在四月里，已经批量开始生产了羽绒服。而这一切，最揪心的莫过于山娃。从接下这批加工订单开始，他就日夜悬着一颗心，生怕哪个环节出了差错，辜负了合作方的信任，也耽误了厂里的生计。
他想着这批订单加工完了，下批订单还没着落呢？城关服装厂的吴厂长说，五月份他们自己厂的订单还吃不饱呢，分给外阜地区的订单很渺茫，更别说给赵厂长他们订单了。
山娃把五月份的订单希望，寄托在了中燕公司身上。为了让中燕公司的生产部卢娜经理，亲眼过来看看服装厂的实力，几乎三天两头就给中燕公司的卢娜经理打去电话，诚恳地邀请她前来实地考察。
电话里的沟通，终究不够直观和信任，他要让卢经理亲眼看看：厂里的流水线、工人的手艺、管理的规范。功夫不负有心人，按着上次山娃与卢娜经理见面的约定，到了四月中旬，卢娜经理终于应允，在四月十五日，带人前来考察。
这天一早，山娃就守在了服装厂门口，翘首以盼。不多时，一辆轿车缓缓驶停，卢娜经理率先走下车，身后跟着生产部主管、外阜加工订单的副经理黄岚、技术部经理杨白阳，还有年轻的技术员李婉怡，一行四人风尘仆仆，却个个神情干练。山娃连忙迎上前，热情地引着众人往厂区走去。
一场双方部门领导，别开生面的座谈会，随即在会议室召开。卢娜经理端坐在主位上，言辞温和却不失严谨，仔细询问着生产流程、人员配置、质量把控等关键问题；
赵厂长带着厂里的中层领导、和技术骨干一一作答，条理清晰，底气十足，将服装厂的优势与诚意和盘托出。他坐在一旁，手心微微冒汗，眼睛紧紧盯着，双方交流的每一个细节。
座谈会结束后，卢娜一行人，在赵厂长和办公室主任齐白云的陪同下，挨个车间实地观摩。从裁剪车间的精准下料，到缝纫车间的流水线作业，再到包装质检车间的严格把关，每一个环节都看得仔仔细细。杨白阳经理不时停下脚步，翻看成品羽绒服的针脚、走线、面料拼接；李婉怡技术员，则拿着皮尺一边测量，又一边在本子上认真做着记录，偶尔向车间师傅询问工艺细节。
一圈走下来，卢娜经理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不住地点头称赞。无论是车间的人员管理秩序，还是成衣的做工质量，都无可挑剔，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期想象。站在一旁的山娃，看着这一幕，悬了许久的心，终于稳稳落了地，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也露出了久违的轻松笑容。
时至中午，阳光正好，为了感谢中燕公司一行人的考察与认可，厂里特意在兴隆宾馆的中餐厅，安排了隆重的招待宴会。赵厂长亲自带队，生产科科长、技术科科长、办公室主任，还有缝纫车间的正主任悉数作陪，宴席丰盛，气氛热烈。
酒杯斟满，推杯换盏间，合作的诚意在饭桌上悄然升温。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卢娜经理放下酒杯，当众明确表态：
“赵厂长！各位中层领导：你们的实力我们有目共睹。从五月份开始，我们中燕公司，将把出口东欧国家客商的五千件风衣订单，全权交给你们厂加工；六月份还会返单，再加工五到六千件！”
一席话落，宴席上，瞬间响起热烈的掌声。赵厂长激动得站起身，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激动地说：
“感谢卢经理！感谢中燕公司的信任！我们一定保质保量，按时交货，绝不辜负大家的期望！”
卢娜当即敲定，四月底就让赵厂长带着技术人员，前往平谷的中燕公司正式对接订单、签订加工《合同》。
“来来来！为了我们接下来的顺利合作，大家共同干一杯！”在赵厂长的提议下，所有人纷纷举杯，酒杯碰撞出清脆的声响，映着满室的笑意，也敲定了这场来之不易的合作。
宴会结束后，赵厂长和中层领导一行人，将中燕公司的四位客人送到厂门口。临行前，办公室主任齐白云，按照厂长的提前授意，将五份精心准备的礼物（包括司机在内），递了上去，放在车后备箱里——每一份都是兴隆县的地道特产：一箱醇香的燕柳春白酒，搭配一箱酸甜可口的怡达山楂果脯，满载着服装厂的心意与诚意。
卢娜等人推辞不过，最终还是笑着收下了。车子缓缓驶离，扬起一阵轻尘，山娃站在原地，望着远去的车影，嘴角的笑意久久不散。四月的春风拂过脸颊，温暖而和煦，他知道，兴隆县服装厂的好日子，才刚刚开始。。。
五月的风本该带着暖意，可山娃站在服装厂的裁剪车间里，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往上窜。
原以为傍上了，中燕公司这棵大树，服装厂就能彻底走出困境，从此订单不断、蒸蒸日上。谁曾想，好景不长，好梦不香。。。
中燕公司甩过来的风衣订单，看着数量可观，实则是个裹着蜜糖的砒霜。每件风衣的加工费被压得低到了尘埃里，除去分给工人的计件工资，剩下的钱，连车间的水电费、机器维修费、日常管理费用，这些杂七杂八的费用都摊不平，更别提赚一分钱利润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因为加工费太低，工人积极性不高，再加上中燕公司提供的面料本身就有瑕疵，一批做好的风衣，被挑出大量的质量问题。返修耗光了厂里仅存的流动资金，还硬生生耽误了约定的交货日期。中燕公司二话不说，拿着《合同》里的条款逐项扣款，违约金、返修费、延误费，七折八扣下来，这单风衣不仅没赚到钱，反倒赔得一塌糊涂。
直到这时，山娃才从同行嘴里套出实话——中燕公司早就从中，克扣了大半加工费，所有的利润都进了他们的腰包，留给山娃的，只有很低廉的加工费和无尽的亏空。
千日打柴一日烧。前几个月起早贪黑、省吃俭用攒下的那点微薄利润，一夜之间，全都搭了进去，连个水漂都没打响。。。
服装厂再次陷入了绝境。山娃别无选择，只能天天挤在赵坚华那辆开了七八年、吱呀作响的老旧双排车里，不是在四处求人，找新订单的厂家陪着笑脸，就是在奔赴下一个服装厂的路上颠簸。北京周边的怀柔、密云、通州，大大小小的服装厂被他跑了个遍，脚步跌跌撞撞，心里战战兢兢，生产干干停停，永远是做完这一单，就立刻慌慌张张去找下一单，生怕断了活路。
老话讲得对：“福不成双，祸不单行。” 这份煎熬一直熬到了八月，一场更大的横祸，毫无征兆地砸在了山娃的头上。
那天午后，厂里的工人，正蔫头耷脑地踩着缝纫机，厂区门口突然传来刺耳的警笛声。一辆挂着山东鲁字牌照的警车，鸣着警笛、闪着警灯，气势汹汹地冲进了院子，车轮碾过地面的尘土，惊得厂里的一条流浪狗，都夹着尾巴躲进了角落里，不敢叫唤出声。
车门“哐当”一声推开，几名面色冷峻、带着一身煞气的执行法警、和他们当地起诉服装厂的丝绸厂债主，纷纷从警车上跳了下来，法警手里举着照相机、肩扛录像机，对着库房大门上，撕去的昌邑县法院封条，残留下的痕迹，一通“咔嚓咔嚓”的拍照和录像，镜头怼得极近，像是要把那点痕迹，刻进胶片里一样似的。又对院内胡乱地拍照和录了像。
拍完之后，几个人大模大样地、直奔齐白云的办公室，脚步重得像是要踩碎地板。领头的法警一把推开办公室门，怒气冲冲地质问道：
“你们厂长呢？是谁把库房大门上的封条撕了？知不知道这是犯法呀？”
齐白云坐在办公桌后，吓得脸色发白，双手紧紧攥着衣角，声音都在打颤，胆怯地回答道：
“不……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法警们在办公室里转了一圈，眼神扫过每一个角落，见问不出什么，冷哼一声，甩门而去。警车再次发动，呼啸着驶出了厂区，很快消失在路的尽头。
齐白云瘫坐在椅子上，缓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抓起桌上的电话，手指哆嗦着拨通了赵厂长的手机号，声音带着哭腔说：
“喂喂！赵厂长！你在哪呢？快回来！刚才来了一辆警车，牌照是山东的！他们对着库房撕了封条的大门上，还有院子里，又是拍照，又是录像的，转悠了老半天，又冲进我的办公室，问厂长去哪了？还问是谁撕的封条！我啥都没敢说，他们在屋里转一圈就走了！”
此时的山娃，正和赵坚华开着那辆破双排车，行驶在北京城郊的路上，准备再去碰运气找订单。接到齐白云的电话，山娃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
山娃声音带着急促，对着赵坚华低吼道：“掉头！赶快掉头！原路返回去！”
赵坚华握着方向盘，正在开车，被山娃的吼声吓了一跳，一脸懵逼的问道：
“大哥？咋回去了？不跑单了？”
“跑什么跑！家里出大事了！”山娃回答时，声音都变了调，额头渗出了冷汗，声音压得极低，又自言自语道：
“山东的警车，一定是冲着前任厂长拖欠的债务，执行库房被封的物资而来。”
那是以前所欠山东昌邑县丝绸厂的、三万八千多块布料款，起诉后，把库房贴上了封条，想用库房里的积压布料和成品服装，执行拉回去拍卖，来抵顶债务。
山娃暗想：这真是祸不单行啊！本来现在服装厂赚取加工费，保工人发工资都费劲，哪有钱来还以前的陈年旧账啊？看起来，他们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啊！……唉！
他轻叹一声，下意识地摸出一根烟来，颤抖着手，点着火，猛吸了一口，烟雾呛得他咳嗽了两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