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为躲在地下,就能避开?”那声音继续传来,温和中带着威意,“我的耐心……有限。”
独孤行并未立刻回应,而是压低声音与纸鹤商量:“你怎么看?”
李咏梅沉吟片刻:“不像有埋伏。”
“我也是这么想。”独孤行目光游移,细细感知四周地气流转——对方毕竟是圣人,儒家礼圣若真要设伏,绝不会如此轻易暴露气息。
话音刚落,颜伯阳仿佛听见了他们的低语,声音再度响起:“只有老夫,和我的门生孔笙箫。”
溶洞上方气机微动,确实只传来两道存在。
独孤行仍未轻举妄动,再度低声问:“见不见?”
李咏梅想了想,说道:“或许……可以一见。”
“太冒险了。”独孤行眉头紧锁。
“可我们也逃不了多久。”李咏梅直言不讳,“对方是圣人,哪怕……”
独孤行沉默片刻,终于点头:“有道理。”
他抬头,对着虚空喊话:“颜圣人既然这般说,那……便请在地下相见。”
话音落下,小四缓缓后退,让出一片相对开阔的溶洞空间,随即上方地层传来细微震动。下一刻,两道人影瞬息出现在眼前。
孔笙箫神情冷肃,一落地便道:“你让先生屈尊降贵至此,未免失礼。”
颜伯阳抬手制止了他,语气平和:“笙箫,此言差矣。他为主,我等为客。既为客,自当客随主便——此乃礼。”
孔笙箫一怔,不再言语。
颜伯阳审视的目光落在独孤行身上,但并无敌意。
独孤行本就不是不知进退之人,更何况眼前这位老人,名在天下书册之首,行在礼法纲常之巅。他当即收敛心神,整了整衣袖,向颜伯阳郑重一揖,举止尽量克制与周全。
“晚辈独孤行,见过礼圣。”
颜伯阳微微颔首,并未急着受礼,反倒抬手虚扶了一下。只是他的视线,却落在独孤行发间那支玉簪上。玉色温润,气机内敛,隐隐自成一方小天地。
如此美玉,当世难见。
他看了片刻,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咫尺藏乾坤,好物应当配君子。”
独孤行怔了怔,显然没料到这位礼圣会说出这样一句话。但他很快回过神来,伸手将玉簪取下,托在掌心,轻轻一送。
“此地逼仄,又多尘石,不如请圣人移步晚辈的随身之地,安坐详谈。”
玉光微亮,一道门户随之展开。
“圣人,请。”
颜伯阳点头,率先一步踏入其中。孔笙箫随后而行,临入之前,却冷冷瞥了独孤行一眼,低声道:
“说话留些分寸。我家先生不计较,不代表旁人也听得顺耳。”
独孤行苦笑:“是你们先找上门来的。”
孔笙箫轻哼一声,刚要抬手压下,小四已缩着身子,尾巴一摆,也跟着钻了进去。
天地一转。
再睁眼时,已是另一番景象。
竹影摇曳,篱笆小院清幽,白石地上立着一座简朴茶亭。亭下石桌旁,颜伯阳已然落座,仿佛早已候在那里。
独孤行刚要行礼,却见李咏梅正从屋后拄杖走出。她换了一身素白衣裙,发髻简束,更显清雅。她手中提着茶壶,来到茶亭,给众人低头分盏,动作娴熟从容。
这一幕,让独孤行一时失神。
孔笙箫微微一怔,脱口而出:“李丫头?你怎么会在此处?”
李咏梅抬头,冲他微微一笑:“孔师叔。我在莲花福地与朱玲姐他们走散了,索性未回敬贤居,便一路随孤行同行。”
说话间,她已替孔笙箫斟好一盏茶,双手奉上。
孔笙箫接过茶盏,神情明显缓和:“你倒是胆大,竟敢……”
“是我心甘情愿的。”李咏梅答得平静。
她这些年在书院中素有名声,行止温雅,言谈得体,书院里对她青睐有加者不在少数。孔笙箫亦是其中之一,对这位小师妹向来颇为看重,尤其欣赏她辩论时锋芒内敛、分寸得当。
独孤行随后落座,坐姿端正,并未插话,只静候一旁。
颜伯阳端起茶盏,轻啜一口,神情舒展,似乎心情颇佳。
“你这片小天地,风水极好。”他缓声道,“虽不宽阔,却能隔绝外界天地侵扰,难得。”
独孤行只能陪笑:“圣人过誉了,晚辈只是借物容身罢了。”
颜伯阳放下茶盏,转而看向李咏梅,语气渐深:“李家丫头,你可知——与所谓‘孽种’同行,在书院眼中,可是坏了规矩的?”
李咏梅指尖微顿,下意识瞥了独孤行一眼。见他神色如常,并无波澜,她这才暗暗松了口气,抬头迎上颜伯阳的目光。
“夫子所言,是旧规。”她开口,声音清晰而镇定,“但规矩立来,本是为明是非,而非一概而论。”
颜伯阳不置可否。
李咏梅继续说道:
“君子之道,在于行善,在于明理。若只问出身,不问行止,那与市井偏见何异?孤行虽来历微末,却行事有度,取舍分明。危急之时,不曾弃人于不顾;身陷险境,亦不妄伤无辜——这些,难道不合君子之义?”
她所言之理十分简单,独孤行并未主动伤过人,都是他们自己找上门。
“再者,”她微微一顿,“君子好德,而非好名。若因一人出身便否定其一生作为,岂非本末倒置?”
君子论迹不论心,论心世上无完人。
茶亭中一时无声。
孔笙箫握着茶盏,若有所思。
颜伯阳看着李咏梅,良久,忽然轻轻笑了起来。
“好一个伶牙俐齿的丫头。”他说道,“书院这些年,齐静文倒也没白教你。”
孔笙箫也轻笑出声,不知该夸她还是训她。
独孤行坐在一旁,始终未曾插话。他知道,此刻的自己无需开口。
静默片刻后,李咏梅抬起头,轻声问道:“不知夫子今日亲临此地,专程寻我们两个晚辈……所为何事?”
颜伯阳收敛笑意,重新端坐,平缓道:“并无大事,不过想问你们俩晚辈几件事。”
独孤行心中生出几分警惕,却仍旧拱手:“圣人请讲。”
颜伯阳并未看他,而是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的湖面。那是玉簪空间内自成的一处水泽,湖水清澈,小四先前便栖身其间。
“其一,”他缓缓问道,“你这条龙……是从何处得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