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白光闪过,陈清扬带着独孤行落在一处荒僻的山脊之上。此处已然远离了齐天山的重重禁制,唯有远处的群山在天色下显得有些影影绰绰。
“小子,还撑得住么?”
陈清扬反手将背上的江尘往上托了托,看向身旁那个口角仍不断渗血的少年。
他伸出一只手,掌心贴在独孤行的后腰处,一股极其醇厚且源远流长的剑意顺着脊柱缓缓渗入,为其疏通被剑意震得紊乱不堪的气血。
独孤行咳出一口血,抬袖抹去,摇了摇头:“死不了。”
话虽如此,脸色依旧难看得很。方才那一剑余威未散,又被圣人法相的残压波及,换作旁人,早已不省人事。
陈清扬见他还能自行调息,才稍稍放下心来,问道:“还能御剑否?”
独孤行点头,又迟疑道:“可以……只是我师父他——”
陈清扬抬手制止他继续说下去,语气不容置疑:“不必忧心。眼下他反而比你安全。”
独孤行一怔。
“眼下还没脱身。”陈清扬望向远处天际,那里的云层正被某种力量隐隐搅动,“最好分头走。我去引开追兵,你即刻离开。”
到了此时此刻,对方依旧不死不休。
独孤行下意识追问:“那我师父怎么办?”
陈清扬转过头,看着他,眼神复杂,却没有给他犹豫的余地:“我会护送陈老头去安全的地方,此事,你大可放心。”
话音刚落,背上的江尘轻轻动了一下。
他缓缓睁开眼,神情极其疲惫,像是刚从极深的水底浮上来。视线在河滩上游移片刻,最终落在独孤行身上。
“看什么看。”江尘扯了扯嘴角,嗓音沙哑,“还活着,就别摆出一副要哭丧的模样。”
独孤行喉间哽咽,一时无言。
江尘费力抬起一只手,解下腰间长剑,随手掷在地上。剑鞘撞石,发出一声轻响。
“孽徒……”他骂了一句,却没什么气力,“为师欠你父母的……这一剑,便算还你了。记住——因为你,这座天下离崩毁……已不远了。”
由于「笼中鸟」的短暂收放,无名天下与荒蛮天下的边界正渐渐模糊……
“师父,我……”
“不必解释。剑是我出的,这一剑的因果……由我来承担!”
言罢,他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心神,闭目不语。
有些道理说不清,但有些债……必须偿。
独孤行再也站立不住,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双手捧起那柄长剑,指节微微发颤。
陈清扬眉间掠过一丝焦躁。
他仰首望向苍穹,已能清晰感知数道气机正飞速逼近,彼此呼应,显然有人已锁定了他们挪移的方位。
“没时间了。”
陈清扬沉声道,目光落回独孤行身上:
“记住——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不等独孤行回应,陈清扬已踏剑而起。青光拖曳,在夜空中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转瞬远去。
河滩重新陷入寂静。
独孤行仍跪在原地,怔怔失神。
这时,一只纸鹤从他袖中飞出,绕着他盘旋一圈,声音清脆:“孤行,我们也走吧!我把小四叫出来了,他能保你。”
话音未落,地面忽然轻轻震动。
河滩边的泥土鼓起,一道低沉的吼声自地下传来。下一刻,一条体型修长的地龙破土而出,鳞甲覆身,泥水顺着鳞片滑落。
“小子,上来。”小四瓮声瓮气地说道,“遁地而行,可掩气息。”
原来从刚开始,小四不知用什么法术躲进了地里!
独孤行深吸一口气,收敛心神,将长剑负在背后,纵身跃上地龙脊背。
“走!”
小四低吼一声,前爪刨地,身形迅速下沉。泥土如活物般合拢,转眼间地表只剩一片凌乱的痕迹。
——
不多时,两道身影悄然落在河滩上空。
孔笙箫垂眸看向地面残留的洞口,又抬眼望向天际那道尚未散尽的青色剑痕,轻声道:“先生,看来他们分头走了。”
颜伯阳负手而立,神色平静,似乎早有所料:“不急。”
孔笙箫微微侧目:“先生,不追那位了?”
颜伯阳摇头:“他自有人追。我等先擒住那小子……老夫有些话,想问问他。”
孔笙箫略感诧异,却未多问,只点头应下,率先掠向地龙遁走的方向。
——
独孤行一路在地中潜行。
地脉深处幽暗潮湿,岩壁上渗出的水珠顺着石纹滑落,小四在其间穿行自如,如游鱼入水。地气被它轻巧拨开,土石合拢又分离,几乎不留痕迹。
“臭小子,”小四忽然压低声音,“后头好像有个老儿,在跟着我们。”
独孤行心头一跳,却强自镇定,回头望去。只见溶洞层层叠叠,漆黑一片,除了偶尔坠落的碎石声,哪有什么人影。
“你确定?”他低声问。
小四鳞片轻轻摩擦,显得有些不安:“说不上来……可那股气息,很沉,很厚。”
独孤行没再追问。他知晓小四常年在地底求生,对此类感应向来敏锐。
“往哪走?”小四又问,语气里已少了几分从容。
独孤行正要开口,袖中纸鹤却轻轻一振,李咏梅的声音随之传来:“往南。”
他一怔,立刻凝神倾听。
“王清冽正被术圣追赶,方向偏东。陈山主他们往北去了。我们只能继续南下。”李咏梅语速很快,“追你的……多半是礼圣颜伯阳。”
独孤行点了点头,心里却泛起另一层忧虑。他忍不住问道:“我师父那一剑……会不会和当年一样?”
纸鹤那头沉默了一瞬。
“你是说......”李咏梅问。
“经脉寸断。”独孤行的声音沉了几分,“那一剑太重了。若真是如此,他恐怕……”
“会修为尽失吗?”李咏梅追问。
独孤行没有隐瞒:“有这个可能。当年在维持天幕的情况下施展「人意」,他便落得全身经脉断裂。”
纸鹤轻轻晃动,显然李咏梅也被这句话震住了。
“全身经脉断裂……还能活着?”她几乎脱口而出。
“因为他是长生体。”独孤行低声道,“经脉会自行修复。但哪怕一切顺利,也需五六年光景。”
那头再无声息。
就在此时,小四猛地停下。
地脉震动骤然止歇,前方溶洞豁然开阔,却空无一物。
“怎么了?”独孤行立刻问。
还未等小四回应,李咏梅的声音已先一步响起:“他追上来了。就在我们头上。”
仿佛为了印证这句话,溶洞深处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那声音并不洪亮,却在岩壁间层层回荡,仿佛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
“独孤行。”
声线温和,却令独孤行脊背微微一僵。
“你逃不掉的。出来吧,莫逼我家先生亲自动手。”
这是孔笙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