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时,夜色已深。整座中式合院笼罩在一片静谧的墨蓝之中,只有檐下的几盏灯笼散发着昏黄柔和的光,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投下晃动的影。
笙羊羊轻轻合上院门,从袋中取出那个装着莲子的荷包。
她将荷包平放在掌心,指尖凝聚起一丝极淡的灵力,探入其中。
“彩,” 她的声音轻柔,在寂静的院落里却格外清晰,“你今天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难受?”
荷包微微发光,随即传来彩那疑惑,不确定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层极厚的水幕:
“还可以吧……就是……感觉自己空空的,什么也摸不到,好像随时会飘散一样。”
笙羊羊沉默了一瞬。
空的。
这个词她太熟悉了。
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她也是这样。
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摸不到,整个世界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雾。
后来她才慢慢学会,看不见,就用耳朵去听,用手指去摸,用心去感受。
但彩不一样。
彩是灵体,没有实体。那种“空”,比失明更难熬。
“看来很快就能把你送走了。”笙羊羊的声音很轻,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彩猛地从笙羊羊手心上弹起来,小小的光团在空中炸开,绕着她飞快地转圈:“不要不要不要!笙羊羊你不能抛弃我!”
“不是抛弃。”笙羊羊伸手,彩正好落在她掌心里。
她的手指轻轻合拢,将那个小小的光团笼在掌心,像是在护着一簇风中的烛火,
“是让你回到应该回去的地方。”
她的拇指轻轻抚过彩的轮廓。
“你的朋友说不定很想见你。”
彩安静下来。
她当然想回去,想得发疯。
想蓝那总是别扭却藏着温柔的眼睛,
想粉那片终于种满的七彩蒲公英花海,
想桃神奇的发明,
想绿每次见面都要给她塞一堆零食。
想那个世界熟悉的一切。
还有好多好多人。
另一个世界的她,也有自己的家人,自己的朋友,自己的生活。
她是该回去的。
可是……
彩抬起头,看着笙羊羊的脸。
月光从侧面照过来,勾勒出她清冷的轮廓线。
那双看不见的眼睛微微垂着,睫毛在眼睑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无所谓。
但彩知道不是的。
她见过笙羊羊一个人站在窗前发呆的样子。
见过她在夜深人静时轻轻抚过那些旧物件的动作。
见过她在韵羊羊睡着后,一个人坐在床边,手指虚虚地描摹女儿睡颜的轮廓。
这个人,比她表现出来的要柔软得多。
也孤单得多。
“至少……”彩的声音小了下去,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至少让我再多陪你一段时间。好吗?”
笙羊羊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手指轻轻收紧了一瞬,然后又松开。
“随你。”她站起身,将荷包重新系回腰间。
彩很自觉地飘进去,只露出一个小小的脑袋,金色的眼睛在荷包边缘一闪一闪。
笙羊羊转身朝门口走去。
她的手搭上门把手时,忽然停了一停。
“彩。”
“嗯?”
“……谢谢。”
那两个字很轻,轻得像是风一吹就会散。
但彩听见了。
她弯起眼睛,没有回答,只是把脑袋缩回荷包里,嘴角的笑意却久久没有散去。
——————
她还要去找韵羊羊。
临走时那孩子眼中的依依不舍,如同一根细小的刺,一直扎在她心上。
以阿韵的性子,估计到现在都还没睡,固执地等着她回来。
空中基地的走廊里很安静。
经过公共休息区时,一个温柔的声音叫住了她。
“笙笙。”
暖羊羊从主电前里探出头。她的手里端着一个保温盒,盒盖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刚热好的牛奶,给阿韵的。”她走过来,将保温盒轻轻放进笙羊羊手里,
“那孩子一直等着你,说什么也不肯睡。我哄了好久,她才答应先回房间坐着等。”
笙羊羊的手指微微收紧。
“给你自己也热了一杯,里面还有一些点心。”暖羊羊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你肯定又忘了吃东西。”
笙羊羊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暖羊羊已经转身往回走了,只留下一句:“去吧,阿韵在等你。”
笙羊羊站在原地,手里捧着那个温热的保温盒。
牛奶的温度透过盒壁传来,一点点渗进她微凉的手指。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朝韵羊羊的房间走去。
——————
房门虚掩着。
笙羊羊轻轻推开,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房间里亮着一盏小夜灯,暖橘色的光芒温柔地笼罩着整个空间。
韵羊羊坐在床边,小小的身影靠着床头,怀里紧紧抱着那只美羊羊送的娃娃。
她的头一点一点往下垂,显然困得不行,却还是倔强地撑着,不肯躺下去。
娃娃的两只耳朵被她攥得皱巴巴的。
笙羊羊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
心口某个地方忽然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放轻脚步走过去,将保温盒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弯下腰,一只手托住韵羊羊的后背,另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将她轻轻抱起来。
韵羊羊在睡梦中动了动,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妈妈……”她的声音软糯糯的,带着浓浓的困意。
“嗯。”笙羊羊将她放进被窝里,拉过被子盖好,“阿韵下次可以不用等妈妈的。”
韵羊羊的小手忽然抓住她的衣袖。
那力道不大,却死死地攥着,不肯松开。
“妈妈……”韵羊羊的眼睛已经快要睁不开了,却还是努力地看着她,“妈妈是不是不要阿韵了?”
笙羊羊的动作顿住。
“妈妈会不会……在阿韵睡着的时候……把阿韵给别人……自己偷偷跑掉?”
那声音越来越轻,说到最后,几乎只剩下气音。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笙羊羊耳朵里。
像针一样。
细细密密的,扎在心尖最软的地方。
笙羊羊愣在那里。
这些日子,她有意无意地让韵羊羊离开自己身边,去蓝的世界,去粉的庄园,去和各种各样的人接触……终究还是被这孩子敏锐地察觉到了异常。
她必须让韵羊羊习惯离开她身边的生活。
这样是在保护她。
万一哪天出了什么事,阿韵也不会太难过。
但是她没想过,在阿韵眼里,这些举动意味着什么。
那个小小的孩子,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问,只是一次次地等她回来,一次次地抓紧她的衣袖,害怕一松手,妈妈就不见了。
笙羊羊慢慢在床边坐下。
她伸出手,手指轻轻抚过韵羊羊的额头,抚过她皱着的眉心,抚过她紧紧攥着自己衣袖的小手。
“妈妈会一直在。”
她的声音很轻,却很稳。
“妈妈哪儿也不去。”
她低下头,嘴唇轻轻印在韵羊羊的额头上。那个吻停留了很久,像是在无声地承诺什么。
“快睡吧,别想那么多了。”
韵羊羊的手指终于慢慢松开。
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眉头已经舒展开,嘴角甚至微微弯起,像是终于安心了。
笙羊羊没有离开。
她就那样坐在床边,一只手轻轻拍着被子,哼着丽羊羊的成名曲。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她们身上落下一层银白色的温柔。
会一直在吗?
她在心里问自己。
没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