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六叔收了竹篙,压低声音:
“到了,前面就是仙京西郊的水面。”
他顿了顿,眉头忽然皱起来:
“不对。”
林小宝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芦苇尽头的水面上,泊着一艘船。
没有灯,没有旗,船头立着一个人影。
那人背对着这边,一动不动,像早就在这儿等着了。
齐三娘的手按上刀柄。
薛明香的呼吸停了一拍。
阮娘抱紧琵琶,指尖收紧。
林小宝看着那艘黑船,没动。
水面上静得能听见风从芦苇尖上掠过的声响。
那艘黑船没有动。
船头的人影也没有动。
林小宝把乌木令牌在指间转了一圈,收进怀里。
他开口了:
“陈六叔,认得那条船?”
陈六叔盯着那艘黑船,嘴唇抿成一条线:
“认得。那是七星阁仙京执法使的船。”
他压低声音:
“守这条暗道的人,就是他。”
齐三娘按着刀柄,低声问:
“他来这儿做什么?”
陈六叔没答话,脸色一点一点白了。
黑船头上,那人影终于动了。
他缓缓转过身来。
一张瘦长的脸,眉骨高耸,眼睛狭长,穿着一身玄色长袍,袍角压在风里。
他站在船头,居高临下地看过来,目光从陈六叔身上扫过,又落在林小宝身上。
“陈六。”
他的声音不高,却压得住满河的风:
“你果然带人走这条暗道。”
陈六叔的嘴唇抖了一下:
“卫执法……”
卫执法没理会他,目光扫过船上的众人,落回水面上。
“这条暗道,十年前就该填了。”
他顿了顿:
“我留着它,就是等你这样的人。”
他抬手。
芦苇丛里忽然响起一片动静。
密密匝匝的芦苇秆子被拨开,七八条小船从两侧钻出来,船头都立着人,人人手里一张弩,箭头黑沉沉的,齐齐对准这边。
弓弦绷紧的声响,在芦苇尖上连成一片。
齐三娘往林小宝身边靠了半步,低声道:
“被围了。”
薛明香的肩膀绷了一下,杏色薄衫的领口被风吹得贴着脖子。
阮娘抱紧琵琶,手臂绷得笔直。
柳烟攥着衣角,手心出了汗,没敢出声。
卫执法又抬了抬手。
两条小船靠上黑船,两个汉子跳上船头,一把拖住陈六叔。
陈六叔踉跄了一下,被按在黑船的船板上,一柄刀横在他脖颈边。
“陈六私通外客,罪加一等。”
卫执法的声音还是不高:
“今天你和你船上的人,一个都走不了。”
他抬眼,看着林小宝,嘴角勾了一下:
“听说你就是林小宝?”
“好大的名头。可惜,仙京不是清渚城。”
“我拿你的人头,回仙京领赏。”
芦苇丛里又一阵动静,七八张弩又往前递了半尺。
王铁锤扛着阔刀,站在船头另一边,没动。
琴心抱着古琴,指尖搭在弦上。
楚荆靠在船舷边,暗红的长发被风吹乱。
苏萤咬着嘴唇,没吭声。
林小宝站在船头,没动。
他看了看被按在船板上的陈六叔,又看了看卫执法。
然后他摊开手,掌心里躺着那枚乌木令牌。
“认得这个?”
卫执法扫了一眼,嗤笑一声:
“毛执事的信物。清渚城盘口的东西,在我这儿不值钱。”
林小宝把令牌收回怀里。
他又把那截七星断袖握在手里。
七颗银星在风里亮起来。
卫执法的目光落在那截断袖上,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收住了。
他盯着看了几息,声音低了下来:
“周长老的银星袖……”
林小宝没接话。
他把断袖在手里掂了掂,忽然抬手。
那截断袖在他手里卷了一圈。
袖风扫过水面,水面炸开一道白浪。
白浪卷住黑船船头的铁锚链,哗啦一声绷直了。
铁锚链连着的黑船,在河面上横了过来。
卫执法脚下不稳,踉跄一步,扶住船舷。
那些弩手的手齐齐一抖,弓弦松了又绷。
林小宝收了袖风,看着卫执法:
“现在,认得吗。”
卫执法站在倾斜的船头,脸色白一阵青一阵,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被按在船板上的陈六叔抬起头,老眼里亮了一下。
卫执法忽然抬手,示意伏兵收弩。
七八张弩齐齐放下。
他整了整袍角,跳上林小宝的船,在林小宝面前站定,双手一拱,弯下腰:
“卫某有眼无珠,冲撞了林大人。”
林小宝看着他,没说话。
卫执法直起身,声音放低:
“周长老的银星袖,毛执事的信物,两头都认。”
“这船人,卫某不敢拦。”
他转过身,朝黑船上一挥手。
两个汉子松开陈六叔。
陈六叔爬起来,踉跄着回到林小宝船上,抹了一把脸。
卫执法又看回林小宝,压低声音:
“林大人既然到了仙京,卫某多嘴一句。”
林小宝看着他,没接话。
卫执法又说:
“七星阁在仙京的据点,在城东悦来巷。”
齐三娘眉头动了一下。
卫执法继续说:
“门脸是个绸缎庄,货都囤在后院的地窖里。”
林小宝点了点头,没接话。
卫执法又拱了拱手,跳回黑船。
黑船调头,钻进芦苇丛,很快没了影子。
那些小船也跟着散了。
水面重新安静下来。
齐三娘盯着黑船消失的方向,好一会儿才合上嘴。
她转头看着林小宝,半天挤出一句:
“你一句话没费,就把他们吓走了?”
林小宝没接话,看向陈六叔:
“仙京西郊,从哪儿上岸?”
陈六叔朝前一指:
“芦苇到头,翻过那道堤,就是西郊官道。”
他顿了顿:
“从官道往东走不多远,就是西城门。”
船头破开最后一片芦苇,堤岸就在眼前。
众人下了船,踩上西郊的官道。
河风小了,路边的草叶上还挂着水珠。
薛明香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发丝,杏色薄衫贴着她的腰身,走两步腰肢轻轻一摆。
她四下看了看,低声说:
“仙京,到了。”
阮娘抱着琵琶,淡蓝布裙的裙摆还在滴水,贴着笔直的小腿。
她抬头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城墙,眼里映着城门的光:
“这就是仙京城。”
齐三娘把短刀别回腰间,皮带勒着的那截腰身随着步子晃了晃。
她眯眼看了看前方:
“进城先找地方落脚,别急着往悦来巷凑。”
林小宝点了点头。
一行人沿着官道往东走。
远远地,仙京的西城门露了出来。
城门楼三层,灰砖灰瓦,门洞里人来人往。
忽然,沈清落开口了:
“城门那儿,停着什么。”
林小宝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城门洞左侧,停着一队囚车。
铁笼子一辆挨着一辆,车上押着七八个女子,都穿着白衣,披散着头发,手脚锁着铁链。
当先那辆囚车里,坐着一个白衣女子,垂着头,看不清脸。
“仙律司押的。”
路边一个挑担的汉子凑过来,压低声音:
“说是抓了一批私逃的女修,要押进城问罪。”
林小宝的目光落在那辆囚车里的白衣女子身上,停了一瞬。
柳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小声说:
“大人,那白衣的……”
林小宝没接话,收回目光。
他看了看那队囚车,又看了看城门口进进出出的人,声音不高不低:
“进城。”
林小宝抬脚进了城门。
门洞很宽,能容三辆马车并排。
两侧墙上贴着告示,墨迹还没干,写着仙律司缉拿私逃女修的字样。
囚车就停在门洞左侧。
铁笼子一辆挨着一辆,七八个白衣女子缩在笼角,手脚都锁着铁链,头发散乱地披着。
当先那辆囚车里,白衣女子垂着头,锁链从手腕缠到脚踝。
一个穿灰袍的押官走到囚车前,用鞭杆挑起她的下巴。
她被迫抬起头,露出一张脸。
眉目清冷,嘴唇干裂,脸颊上带着一道鞭痕。
白衣被抽破了好几处,领口裂开,露出锁骨下一片雪白的肌肤,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腰身被锁链勒出一道细痕,布料绷着,曲线分明。
围观的百姓站得远远的,没人敢凑近。
柳烟凑到林小宝身边,紫色低领下那道弧线若隐若现。
她压低声音:
“大人,那白衣姑娘身上的气息,和我一样。”
林小宝侧过头。
柳烟抿了抿嘴,声音更低了:
“极阴体质。叶扶光炼丹要的那种。”
押官扬了扬鞭子,朝人群喊:
“上头说了,今儿在城门口把这几个私逃的验明正身,回头押去仙律司问罪。都看清楚了,这就是逃仙律司的下场!”
就在这时,一个守城门的校尉从门洞里走出来。
他目光扫过林小宝一行,忽然在叶扶光脸上停住了。
校尉眯起眼,往前凑了半步,盯着看了几息。
叶扶光被藤蔓捆着手腕,缩在人群后头,脸白得没了血色。
校尉伸手,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的脸掰正。
“告示上画的那个,是你吧。”
校尉的声音不大,城门内外却一下子静了:
“仙律司的叛逃大司正,悬赏千两。”
呼啦一下,七八个守卫围了上来,刀都出了鞘。
城门楼上走下来一个人。
黑甲,挎刀,身量魁梧,是守门头领。
他扫了一眼叶扶光,又扫过林小宝一行,最后目光落在那辆囚车上,哼了一声:
“今天这城门,倒是什么人都往这儿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