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口冲出一股铁锈味的风。
林小宝踩着炸飞的门板跨出来，鞋底碾过碎砖。
货场砖缝里那些冷光还在一亮一暗地跳，像没断气的火。
胖管事的折扇悬在半空，他那句“脱层皮”的话音还挂在嘴边。
砖缝里的冷光猛地一缩。
整座货场的符纹像被抽了脊梁，齐齐往阵眼涌。
阵眼就钉在胖管事脚底那块青砖上。
青砖炸开一道裂纹，气浪从缝里掀起来，把他掀得往后连退三步，后腰撞上货架，半人高的麻袋哗啦啦砸下来，压住他半边肩膀。
那把折扇脱手飞出，插进墙缝，扇尾打着颤。
弩手们那一排黑沉沉的箭头齐齐垂了下去。
有人手里的弩弦当场崩断，火星迸在脚边，那汉子抱着手往后退。
满场十几号人，没一个敢动。
齐三娘从货架边直起身，架在她胸前的三张弩早收走了。她几步走过来，夜行衣在腰侧绷出一道紧窄的弧，皮带扣在胯骨上，短刀鞘磕着腿弯，叮地一响。
柳烟扶着货架喘匀了气，紫色衣领被扯得更开，半边肩膀的弧线整个露在灯影里，随着她吸气一起一伏。她伸手扯了扯领口，没扯拢，索性松了手。
白芷退到墙根，背抵着麻袋，一手按着被扯破的衣领，锁骨下一片雪白在火光里晃。她指尖还在抖，眼睛倒是亮。
胖管事撑着货架爬起来，半边脸都是灰，扑通跪下来，一把抱住林小宝的脚踝。
“大人饶命！小的什么都招！”
林小宝低头看他：“庄里囤的什么？”
胖管事指地窖口：“货！各路的货，全往仙京送！仙元丹锁在上层夹间，账册在货架第三层的乌木匣里！”
“夹间在哪儿？”
“夹间在货架后头那道暗门里！钥匙在，在小的一直收着！”胖管事哆嗦着从怀里掏出一把铜钥匙，双手举过头顶。
齐三娘接过去，走到货架后头，在墙上一阵摸索，摸到一道暗门。门扇推开，里面是一间巴掌大的窄间，木架上码着一排瓷瓶，瓶肚在灯下泛着瓷光。
她把瓷瓶拢进怀里，又返身够上货架第三层，抱下一只乌木匣。匣盖掀开，里面摞着四五本账册，纸页泛黄。
她翻了两页，指尖一停。
齐三娘把账册递到林小宝眼前，凑近半步，指尖点了点那行字：“大人，这一页是押送名录。”
林小宝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
摇光、开阳，押入仙律司大本营候审。
齐三娘抬眼看他：“是你们要找的人？”
林小宝把账册合上，塞进怀里。
就在这时。
地窖底下传来哗啦一声。
铁链拖过石板地的声响，闷闷的，隔着两层楼板透上来。
胖管事的脸色唰地白下来，往地窖口缩了一步：“那不是货仓。下层是禁地，仙律司的人亲自把守，我们七星阁的都不许挨。”
白芷贴着地窖口，耳朵动了动，忽然抬眼：“里面有人。这锁链拖地的声儿我认得，大牢里我们姐妹就是这么拖着链子走的。”
林小宝看她一眼，抬脚往地窖底下走。
石阶一层一层往下，油灯挂在拐角，灯芯烧得发黑，烟气往上飘。
下层门缝漏出一线昏黄的灯。
铁门虚掩着，锁头挂了一半。
林小宝伸手推门。
门缝刚开。
一道黑影从门后闪出来，反手扣住白芷的手腕，把她整个人拖进门里，短刀横上她的咽喉。
白芷被抵在墙边，脖颈绷直，刀锋压着她锁骨下那片雪白，压出一道浅印。她没出声，眼睛死死瞪着那黑影。
黑甲汉子的声音沉：“都别动，谁再往前一步，我先抹了她。”
他一手扣着白芷，朝头顶喊了一声：“来人！把门堵死！”
楼梯口呼啦啦涌下来一片黑影，十几个弩手挤满了夹层入口。
身后的那扇铁门被外头的人一把推上，锁扣咔啦落下。
前是囚牢铁门，后是锁死的入口，众人被夹在当中。
黑甲汉子这才松了半口气，盯着林小宝冷笑：“这层是仙律司的禁地。门上那道符锁，是仙律司的人亲自下的。”
他掂了掂手里的刀：“任你是仙京哪位高手，一时半刻也破不开。”
“等我把她拖进牢里报了名册，仙律司的大人来提人，连你一起锁进去。”
白芷的睫毛轻轻一颤，刀锋逼着她仰起下颌。
那片雪白顺着她仰起的脖颈绷成一条线。
林小宝的手指搭上腰间。
那里别着一柄剑。
黑甲汉子还在笑：“怎么，想拔剑？我这符锁……”
一道剑光炸出来，雪亮亮地劈过整间夹层。
剑锋落在那扇囚牢铁门上。
轰的一声。
铁门连门框带符锁，整扇从中间断开，两半咣当砸在石板地上，锁链断成一截一截，火星四溅。
黑甲汉子脸上的笑还挂着，没来得及收。
他手里那把抵着白芷咽喉的刀，被剑风卷得脱了手，打着旋钉进墙里，刀柄还在颤。
白芷脱了困，踉跄一步，扶着墙站稳，衣领散得更开，锁骨下那片雪白的肌肤上压着一道红印。
林小宝的目光从她敞开的领口掠过，在那道红印上停了一瞬，才移开眼。
齐三娘从林小宝身后探出半个身，看着那两半断开的铁门，嘴唇动了动，半天没合上。
柳烟的呼吸停了半拍，紫色衣领下那道弧线随着胸口猛地一起一伏。
林小宝把剑收回鞘里，看着黑甲汉子。
黑甲汉子脊背贴着墙，手往腰间摸哨子。
林小宝的剑鞘先一步抵上他喉前，把他按在墙上。
“仙律司大本营，在哪儿？”
黑甲汉子额上汗珠滚下来：“城北……城北悬铃阁！三层石堡，地牢在最底层！”
白芷已经扑进囚牢里。
墙角蜷着三四个白衣女子，手脚都锁着铁链，脸色一片惨白。
当先一个圆脸姑娘抬起头，看见白芷，猛地睁大眼睛：“白芷姐！”
白芷蹲下去，一把抱住她：“阿杏。”
阿杏的眼泪滚下来，抓着白芷的胳膊，声音发颤：“他们说你死了……天天要开炉，说凑够了数，就拿我们炼仙元丹。”
阿杏偏过头，看林小宝：“恩公，我在地牢里听守牢的念叨过，仙律司的大本营在城北悬铃阁。”
林小宝看着她，等她往下说。
阿杏的声音细下来：“地牢最里间锁着两个要紧的犯人，一青一白两个女修，名儿叫摇光、开阳。”
白芷的手一紧：“悬铃阁的牢，我呆过。”
齐三娘蹲下来，替阿杏解腕上的铁链：“地牢里什么样？”
阿杏说：“入口有符阵，外面常年驻着两队兵马。听说要等大人物来审，日子一定，就提人。”
柳烟凑到阿杏身边，低头闻了闻她肩头，紫衣领口敞着，锁骨下那道弧线起伏着。
鼻尖几乎贴着她领口：“大人，都是极阴味儿，凑一块儿了。”
齐三娘看了林小宝一眼：“消息够实。”
林小宝问黑甲汉子：“悬铃阁的守卫，多少人？”
黑甲汉子被剑鞘抵着，声音都劈了：“三层各三十，地牢一层四十，领头的是仙律司的执事，姓……”
他后半句噎在嗓子里。
头顶传来了一片轰响。
马蹄声连成一片，从巷子两头压过来。
紧跟着是甲胄碰撞的哗啦声，顺着货场上方的地板一路漫到头顶。
胖管事连滚带爬地探进半个头，脸白得没有血色：“外面……外面全是仙律司的人马，把巷子两头都堵死了！”
外面马蹄声踏碎了整条巷子的静。
甲胄碰撞的声响顺着货场头顶碾过去，火把的光透过门缝往里捅，一队人停在绸缎庄门前。
胖管事两条腿直打颤，声音抖得不成句：“大人，仙律司围庄，这是要抄家……”
白芷一把抓住阿杏的手，把她往货架后头那道暗门里塞。
阿杏回头看她，白芷压低声音：
“后墙翻出去，沿檐下走，往客栈那边等我们。”
阿杏抿着嘴，带着三四个白衣姑娘钻进暗门，脚步声贴着后墙一路小碎，飞快。
胖管事咦了一声，刚要张嘴喊。
齐三娘手里刀鞘一横，抵住他后颈，把他按在货架上：
“那是我们船上的人。”
她手腕一沉：
“你喊出声，我先送你上路。”
胖管事把后半截话咽回去，缩成一团。
林小宝把怀里那本账册拿出来，翻到押送名录那一页，指腹压着“摇光、开阳”那行字。
他合上，塞回怀里，走到货场中央站定。
门外的马蹄声停了。
风从门缝里灌进来，火把的光在门槛上跳。
厚实的黑漆门被人一脚踹开，门板撞上墙，灰尘簌簌往下掉。
一个穿玄铁甲的汉子迈进来，腰挎长刀，刀鞘上缠三道银箍，颧骨高耸，眉棱压着两只鹰眼。
他身后跟着二三十个黑甲兵，火把的光涌进货场，把货架照得通明，浓烟往梁上窜。
黑甲汉子的目光从货架扫过去，扫过齐三娘，扫过白芷，最后落在林小宝身上。
他眯起眼，拔刀。
刀一出鞘，黑甲兵哗啦一声散开，弓弩齐搭，箭头黑沉沉地指住林小宝的胸口，指住齐三娘的腰，指住白芷的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