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砺锋身后那列精兵互相看了看。
手里的刀箭哗啦落了一地。
精兵一个接一个跪下去,额头贴着地面。
林小宝的剑尖抵在玄砺锋喉前:
“玄一上仙人在哪儿?他的兵,又是从哪儿调的?”
玄砺锋跪下去,伏在地上,肩头微微发抖。
玄砺锋从怀里摸出一封信。
信纸浸着墨,边角被火油洇出一圈黄。
他双手捧着递上来:
“这是上仙从仙京传来的一道密信。末将原是奉命,玉一到手,就往北边回信。”
林小宝接过那封信,展开。
信上墨色沉旧,只有几行字,笔锋凌厉:
“南边那半枚玉现了。
把玉带回仙京。
北边那条路,不能让他抢在前头。”
林小宝的目光在那几行字上停了下来。
他攥着那封信,缓缓道:
“玄一上仙是想抢在我前头北上。”
他望向北边那片白亮亮的雪线,像一道合不拢的口子,没有再说话。
玄砺锋跪在地上,额头抵着雪地:
“上仙在仙京玄霞山有一处行宫。兵都从那儿调。”
林小宝握着怀里的玉,望向北边那片雪线。
院墙外头,暗处里几道影子缩了缩,悄悄退进雪里,不敢再靠近。
雪越下越密。
林小宝在客栈门口站了一阵,直到怀里那封信隔着衣料硌得胸口发凉,才收回目光。
玄砺锋还跪在雪地里,额头抵着地,肩头抖着,不敢起来。
林小宝低下头看了他一眼,又摸出温青云献的那卷关系图,站在雪地里把图展开。
图上密密麻麻的线,绕来绕去,最后都汇到一处,正是紫金楼。
温青云在图角注了一行小字:仙京十八家,是仙京地面上最大的十八股势力,钱庄、镖行、剑阁、船帮,各霸一条道。
十八家的账都走紫金楼,北路的军饷也都过金不换的手。
玄一上仙要往北调兵,钱粮都得从金不换的账上走。
林小宝把图折好,收进怀里。
林小宝转身往屋里走,路过陆守拙身边时,开口问道:
“白鹿原的旧营,你还认得路?”
陆守拙指间的红光一亮,应道:“认得。少主。”
林小宝说:“带她们过去安顿。”
陆守拙看了他一眼,应了一声。
白芷追上来两步,问:“大人,您去哪儿?”
林小宝应道:“回仙京。”
白芷张了张嘴,才挤出一句:“仙京那边,十八家都在找您。”
林小宝说:“那就让他们找。”
林小宝把那半枚玉在掌心掂了掂,玉面在雪光里亮了一下,说:“我正要去找他们。”
……
仙京,东市。
紫金楼的门脸占了半条街。
柜台上排着三道铁栏。
栏后坐着三个朝奉,算盘珠子拨得哗哗响。
林小宝换了一身旧棉袍。
领口磨得发毛,肩头落着雪。
林小宝踏进门槛的时候,柜台后一个正低头拨算盘的女账房抬起眼来。
她约莫二十出头。
青缎袄子领口压得低。
一低头,锁骨下那片白就晃进灯影里。
指尖夹着笔,抬眼扫了他一下,又落回账上。
她声音懒懒地问:“当东西?”
林小宝应道:“当。”
女账房问:“什么物件?”
林小宝把那半枚玉从怀里取出来,放在柜台上。
玉面青白,那道旧裂口里沁着一点暗红。
女账房低头看了一眼,拨算盘的手停住了。
她抬起眼,仔仔细细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转身,朝里间喊了一声:
“东家。来了个好物件。”
里间的帘子被挑开。
一个白白胖胖的中年人从里面踱出来,镶着两颗金牙,手上戴着一圈一圈的玉扳指。
这个中年人就是紫金楼的东家,金不换。
他看了林小宝一眼,见他一身旧棉袍,是个落魄人,嘴角就往下撇了撇。
他拿眼角的余光去瞟那半枚玉。
这一瞟,他脸上的笑就僵了一下。
他快步走到柜台前。
他伸手把那枚玉托起来,凑到灯下。
他把玉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金不换问:“哪儿来的?”
林小宝应道:“祖上传的。”
金不换把玉在手里掂了掂,眼珠子转了两圈。
他把玉往托盘里一放,朝旁边那朝奉偏了偏头。
朝奉会意,清了清嗓子:
“这玉裂口横穿,沁着血沁,是坟里出来的东西。紫金楼收当讲究干净。顶多当三两。”
金不换笑眯眯地说:“三两,够你出城的路费了。”
林小宝站在柜台前,说:“我不当了。”
金不换笑了一声,说:“不当?当铺的规矩,当面点清,落柜不认。玉既已上了托盘,就没有拿回去的道理。”
他往柜台上一靠,说:“再说,你这玉来路不明。我看,像是偷来的。”
话音一落,柜台两边的伙计齐齐动了。
一圈人围上来,弩箭上弦,箭尖全对着林小宝。
女账房往后退了两步,抱着胳膊靠在账房门口,饶有兴致地看着。
金不换踱到林小宝面前,抬手拍了拍他的肩,笑出两颗金牙,说:“你也不打听打听,我金不换是什么人。仙京十八家的账,走我紫金楼,北路的饷,过我金不换的手。你今日进了这扇门,就别想竖着出去。”
林小宝低头,看着柜台托盘里那半枚玉,指尖轻轻动了一下。
金不换还在说:“来人,把这来路不明的贼子,捆了送官。”
话刚出口,托盘里的玉猛地亮了一下。
一道金光从玉面上轰地炸开。
气浪掀翻柜台。
三道铁栏连根拔起。
三张桌子哗啦碎成一地。
金不换被气浪推得倒撞出去,后背正撞上账房的门板。
门板喀啦一声从中间裂开。
门后露出一间暗室。
账册一摞一摞,从地面堆到顶。
摊在最当眼处的,正是一本翻开的账。
林小宝绕过柜台,走进暗室。
金不换从地上爬起来。
他看清那本账册,脸色霎时白透,猛地扑上去,喝道:“你敢动我的账!”
他扑到半路。
一道本源从林小宝指尖弹出去,把他震开三步,又跌坐在地。
林小宝拾起那本账,翻开。
密密麻麻的条目。
最后几页,全是往北走的军饷,日期、数目、车马数,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林小宝的目光停在最后一页上,缓缓道:“玄一上仙往北调兵的饷,都从你这里走。”
金不换瘫坐在地上,嘴唇哆嗦。
他忽然膝行两步,一把抱住林小宝的腿,哭喊道:“大人!大人饶命!账是上仙逼我记的,我……我上有老下有小……”
林小宝低头看他,说:“你替十八家管账管了这么久,账册不止这一本。”
金不换连连应道:“是是是,还有……还有誊本,都在暗室里,都在!”
林小宝问:“押单呢?”
金不换应道:“在!在账房柜子底下,压着铁箱!”
林小宝松开他,把账册合上,收进怀里。
金不换跪在地上,头垂得更低。
柜台上,那半枚玉静静躺着。
金光散尽,又恢复成一块青白的旧玉。
女账房靠在门边,望着满地狼藉,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东家,嘴张着,半天合不拢。
林小宝走过去,把玉收进怀里。
路过她身边时,脚步停了一下。
她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青缎袄子的领口又松了半分,灯影顺着颈窝滑下去。
林小宝的目光在那道灯影上停了一下,随即收回,抬脚出了门。
紫金楼里,一地碎木,满地账纸。
金不换跪在暗室门口,肩头抖成一片。
……
暗室里,林小宝把账册摊在柜台正中。
一笔一笔往下翻。
北路的军饷,玄霞山的兵械,十八家的花销,全在这本账里。
金不换跪在旁边,肩膀抖着,眼睛却往门口溜。
女账房靠在门边,抱着胳膊,目光在账册和东家之间来回走。
林小宝翻到最后一页,指尖点在一行数目上:
这一笔,三千两银子,走的什么货?
金不换膝行半步,凑近看了一眼。
是……是北边的车马钱。
运的谁?
“玄霞山的兵。上仙往北调兵,车马都从我紫金楼雇。”金不换咽了口唾沫。
林小宝又往下指了一行:
这笔呢?
“弩阵的钱。天工坊打的弩,也是我结的账。”金不换的声音低了下去。
林小宝把账册合上,抬眼看他。
金不换赶紧把头低下去,两只手在衣襟上来回擦。
他一边擦,一边拿眼角去瞟柜台后头那个小伙计。
小伙计正缩着脖子往门口挪。
金不换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林小宝没回头:
让他跑。
小伙计僵在原地。
金不换的脸色发白,干笑两声:
大人说笑了。我楼里的孩子,规矩重,不敢乱跑。
他嘴上这么说,袖子底下的手已经掐了一道诀。
一道细如发丝的青线从他袖口钻出去,贴着地面溜出门缝,钻进雪里。
林小宝的指尖在账册封皮上敲了一下。
万法归源顺着那道青线追出去,一路摸进西边的巷子。
巷子深处立着一处传讯阵,阵纹刚亮了半个角。
林小宝五指一收。
咔的一声,那道阵纹从根子上碎了。
金不换掐诀的手停在半空。
他的脸一点点灰下去,讪笑着说:
大人好快的手段。
你传讯给谁?
金不换的手垂下去,眼睛看着地砖:
没……没传给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