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宝说：
“你认得我爹？”
美人点了点头：
“大人要找他，就顺着白鹿原，往后头那片雪山走。”
林小宝的目光在那美人脸上定了一会儿，把收进怀里的卷轴按了按，望向窗外。
窗外风雪正紧，天尽头隐约横着什么，像一列沉默的脊梁。
温青云跪在地上，肩头微微发抖，再不敢抬头。
那七家头目伏了一地，连大气都不敢出。
白芷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地跪伏的人，又看向林小宝，嘴张着，一直合不上。
柳烟拢着被扯开的衣领，从椅子里站起来。
柳烟走到林小宝身边，望着那雪线方向，问：
“往那儿走？”
林小宝握着怀里的玉，望向那片雪线，应道：
“往那儿走。”
这句话落进雪里。
风卷着雪沫子，在官道上打了几个旋。
官道再往前。
雪地里横着一条黑沉沉的车龙，把北去的路堵了个严实。
车龙前头立着一杆大旗，旗面黑底，绣着一个玄字。
车帘一挑。
一个灰袍老者下来，负着手，走到官道当中。
老者抬手指向林小宝：
“站住。”
林小宝停下脚步。
老者往前走了几步，袖口一拢，拱了拱手：
“玄家，玄无咎。”
老者的目光扫过林小宝身后那队人，在几个女修身上停了一停，又落回林小宝脸上。
一个甲兵端着一卷火漆封的红轴上前。
老者接过来，当众展开，红得刺眼：
“仙京十八家的联名帖，各家都按了头印。玉归公。”
林小宝看着他。
老者把轴一收，眯起眼，说：
“你不交，这官道，你一步也别想迈过去。”
林小宝开口：
“玉是我爹留的。”
老者把手一摆，说：
“你爹是谁，各家不认。”
官道两边的土坡上，黑压压一片甲兵合围拢来。
刀枪齐齐对准林小宝一行，把退路封了个严实。
林小宝往前迈了一步。
黑沉的光从脚下漫上来，贴着地面铺开。
那光像一堵无声的墙，横在官道当中。
林小宝再往前，那堵墙就压着他的面门逼一分，把他钉在原地。
老者咧嘴笑了笑：
“这是玄家护族一百二十年的老阵。仙律司那点守阵，在这阵面前不值一提。”
他一摆手。
几个甲兵扑向林小宝队伍后头，把两个女修拖到阵前。
刀架在脖子上。
其中一个女修被按着跪在官道中央。
衣领在拉扯里散开半边。
女修仰起脸，朝林小宝这边望过来，露出的那截颈在雪光里白得晃眼。
林小宝的目光在那截颈上停了一下，又收回来，望向老者：
“你要玉，冲我来。放人。”
老者的目光在那半枚玉上转了一圈：
“玉不交，人也不放。我这个人，向来是先拿人，再拿玉。”
他把手往下一压。
官道两边的土坡上，一圈阵纹轰然亮起。
黑沉沉的光从四面八方压下来，往林小宝身上碾。
林小宝垂下眼帘，掌心按住怀里的半枚玉。
玉面的青白亮起来。
那道旧裂里沁着的暗红像一滴血。
那点暗红顺着指尖淌进地底，涌进万法归源里。
万法归源顺着那圈阵纹往深处走，一路摸到官道底下的基岩。
那道根上，一圈一圈盘成一道锁。
林小宝的指尖往锁心里一送。
老者的脸色一变。
老者双手一合，催动护族老阵死死压回来。
林小宝不退。
林小宝五指握紧怀里的玉，本源在掌心里撞成一团。
本源顺着阵纹一路震开。
官道两边的土坡哗啦塌下去两角。
黑沉的阵光来不及收紧，散成雾。
雾被风一卷，散了个干净。
老者连退两步，撞上身后的车帘，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猛地回身，从车里抽出一面巴掌大的铜镜。
镜面泛着冷光：
“这是玄家镇家的照骨镜。你这一身来历，让镜光照一照便知。”
他一照。
一道刺目的白光从镜面里压出来，直直照向林小宝怀里的玉。
林小宝迎着镜光稳稳站定。
林小宝掌心一翻。
半枚玉迎着那道镜光递出去。
本源贴着镜光一路拔高，正撞在镜面上。
铜镜从中间裂开一道缝。
镜光散成漫天碎屑，落了一地。
反震的气浪掀得老者连退数步，撞翻了两名甲兵。
老者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尽。
老者盯着林小宝怀里那半枚玉，又看向自己手中碎成两半的铜镜，嘴唇抖了抖。
林小宝的剑尖抵在他喉前，停住：
“谁让你来夺玉的？”
老者的膝盖一软，跪下去，伏在地上，肩头微微发抖。
他身后那列甲兵互相看了看。
手里的刀枪哗啦落了一地。
甲兵一个接一个跪下去，额头贴着地面。
林小宝收剑入鞘，弯下腰，看着他：
“联名帖是各家的意思。可教你来的那个人，是谁？”
老者抬起头，嘴唇抖了抖：
“是……是仙京的玄一上仙。”
林小宝看着他。
老者又低下头去：
“上仙说，这半枚玉里，藏着一条往北的路。玉到不了他手上，他就要亲自北上。”
林小宝缓缓道：
“往北的路。”
他望向北边那片雪线，没有再说话。
官道两边的土坡上，围拢的甲兵一个个垂下手里的刀枪。
车龙里的各家人物探出头来。
各家人物看了这一地跪伏，又缩回去，不敢出声。
摇光仙子被开阳仙子扶着，目光落在林小宝的背影上，开口顿了顿：
“林先生。仙京的玄一上仙，也冲着这半枚玉来了。”
林小宝握着怀里的玉，目光还压在北边那片雪线上：
“他想要，就让他来。”
客栈后院的檐角，雪被踩落几片，簌簌往下掉。
瓦上有影子，一道，两道，一道一道连成线，无声地压向屋顶。
林小宝在桌边抬起头，吹熄了手边那盏灯。
灯芯的烟还没散，窗外已经亮起来。
一圈密密麻麻的火把，把整间客栈围了个水泄不通。
屋顶上瓦片哗啦一响。
一队黑衣人顺着墙落下来。
弓弩齐搭，把前后门都封死。
一个披玄甲的汉子当先推开院门。
那汉子大步进来，站定在堂前。
他身后，黑压压一片精兵把院子填满。
人人手里拎着油桶，往墙根泼了一圈。
那汉子把一杆黑底绣玄字的大旗往地上一插，望向堂屋：
“玄一上仙麾下，玄家长戟营统领，玄砺锋。”
他高声道：
“玄无咎那老东西办事不力，上仙便让末将来走这一趟。半枚玉留下，我留你们一条全尸。”
林小宝站在堂屋门口，看着他。
玄砺锋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吭声，把旗往地上一按。
院子四周，一圈黑沉的光从墙根漫上来。
黑光顺着墙爬满整座客栈，把门窗锁死。
玄砺锋说：
“这是上仙亲布的夜袭阵。你破得了玄家的护族阵，破不了上仙的阵。”
林小宝往前迈了一步。
一排弩箭从暗处激射而出，钉在他脚前一尺的地上。
箭尾嗡嗡地颤，封死了他迈出去的那半步。
林小宝低头看了一眼那排箭，站住。
玄砺锋又从怀里取出一片玄铁令。
令牌上压着一角雷纹，往掌心里一合：
“上仙令在此，见令如见上仙。识相的早些交玉，省得我放火烧了这座楼。”
他话音一落，院子四周，油桶接连倾倒。
火油顺着墙根淌成一道线，往客栈房底下渗。
摇光仙子被开阳仙子扶着，站在堂屋门边，脸色白了一分，说：
“你这是连人带楼一起烧。”
玄砺锋偏头看了她一眼，又落回林小宝脸上：
“上仙只吩咐要玉，没说要不要你们这些人的命。”
他抬手。
举着火把的兵丁往前凑了凑，火苗舔着檐角的油。
林小宝垂下眼帘，掌心里托起那半枚玉。
玉面的青白一层一层亮起来。
万法归源顺着他的脚底渗进土里，贴住那圈夜袭阵的阵纹。
万法归源一路逆着摸向阵眼的根。
根上，一圈一圈，盘成一道锁。
林小宝的指尖往锁心里一送。
玄砺锋脸色一变，双手一合。
夜袭阵的黑光往下一沉，把整座院子的地面都压低了三分。
林小宝五指扣紧怀里的半枚玉。
本源顺着阵纹一路震开，从地底翻上来。
院子四周，墙根的阵光来不及收紧，一寸一寸暗下去。
檐角那排火把猛地一暗，又猛地一亮，像被风拨了一下。
玄砺锋连退两步，一把攥住那面大旗。
猛地拔出来，往阵心一插：
“上仙令，起！”
旗面上压着一角雷纹。
暗紫的光滚成一道闷雷，贴着地面压过来，往林小宝身上碾。
林小宝不闪不避。
林小宝把半枚玉往身前一横。
本源从玉里漫出来，像一道浪头迎上那道闷雷，兜头一卷。
雷光没等压到跟前，就四分五裂散开。
那面大旗从中裂开一道缝。
雷纹炸开，闷雷散成一地火星。
玄砺锋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尽。
他嘶吼一声，把那片玄铁令往旗上一拍。
令上那道雷纹亮了一亮，又像灯油烧尽一样暗下去。
林小宝出剑。
剑光一亮，连着那道将散未散的雷纹与玄砺锋手里的铁令，一起从中剖开。
铁令当啷落地，裂成两半。
玄砺锋后退两步，背脊撞上院门的门框，脸色灰白。